长生殿内,烛火安定地燃着,将殿宇浸在一层温润昏黄的光晕里,隔去了殿外翻涌呼啸的风雨雷声。
白衍端坐在御案之后,一身玄色暗龙常服,长发束于玉冠,眉眼间沉淀着帝王久居上位的沉敛。
案头高高垒起一摞奏章,朱砚盛着浓赤墨汁,鎏金香炉之中沉水香缓缓升腾,淡淡的烟气盘旋向上,萦绕殿中梁柱。连日朝堂诸事繁杂,太子卧病朝堂人心浮动,地方州县的灾情折子源源不断送入宫中,今夜他摒去其余侍从,独留近侍在殿外听候,打算连夜批阅积压下来的奏本。
笔尖落在纸面,一笔落下,便是一地民生决断。他垂眸审阅折子,目光冷静,将各州官吏考评、河务农桑逐条看过,时而提笔落下朱批,腕间动作沉稳从容。
只是这份平静之下,心底那一块沉甸甸的心结,自知晓全部真相那日起,便始终无法真正消解。
他心中清楚,刘弘得知身世之后必然要经历一场天翻地覆的心绪动荡。
可只要一想起,这个失散十三年、他日思夜想寻回的孩儿,被王氏余孽收养调教,十三载光阴日日被灌输仇恨,蛰伏入京,怀揣着刺杀复仇之心靠近自己,心口便像坠了一块浸在寒水里的青石,沉甸甸地发凉。
骨肉血脉相连,那份失而复得的疼惜不假,可一想到险些上演父子相残的惨剧,那份刺骨的心寒,同样真切地盘踞心底。
他盼着孩儿归来,却也无法做到顷刻间抹平这一道横亘十二年的隔阂。
长廊之中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这份沉静。
近侍总管一身湿冷,衣摆沾着雨珠,脚步匆匆踏入殿门,仓促躬身行礼,声音压不住心底的焦灼:“启禀陛下,刘弘……刘侍郎此刻跪在长生殿白玉阶前,大雨滂沱之中长跪不起,任凭风雨浇淋,迟迟不肯起身离去!”
笔尖猛地一顿,一滴赤红墨汁自笔端坠下,落在下方奏章空白之处,晕开一团暗沉殷红。
白衍缓缓抬首,一双深邃眼眸骤然凝起,眉头紧紧收拢,眉宇之间浮起一层淡淡的冷意,低沉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压:“跪在殿外?”
仅仅一句问话,殿内空气骤然凝重下来。
内侍抬眼一瞥,望见帝王沉下来的面色,心头猛地一凛,瞬间察觉称呼失当。如今身世已然揭开,那人不再仅仅是新晋入朝的刘侍郎,是流落民间十二载的四皇子,江王殿下。
若是依旧唤他刘弘、刘侍郎,只会戳中陛下心底藏着的别扭与伤痛。
他连忙俯身叩首,额头几乎贴到冰凉地面,飞快改口,语气恭谨:“老奴失言,是江王殿下,四皇子白弘,正跪在长生殿门外雨里,长跪不起。”
“江王殿下”四个字落定,大殿陷入一阵绵长的沉默。
白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腔之中万千心绪翻涌纠缠。
听见亲生儿子跪在漫天寒雨之中,心底第一时间涌上来的,是压不住的惦念与心疼。
几乎是下意识,他的身形微微前倾,心底生出一股冲动,想要立刻起身迈步走出殿门,走到那暴雨石阶之前,看一看那个少年。
可这份冲动仅仅浮现一瞬,一桩桩往事便兜头压下,硬生生将这份念头按住。
十三载苦苦寻访,他派遣无数暗卫走遍大周州县,年年寻人,岁岁落空。
得知孩儿尚在人世,重回京城之时,他藏住心底狂喜,悄悄赐下规制逾制的府邸,暗中关照,只想弥补孩儿流落民间多年受过的苦楚。可他万万不曾料到,这份迟来的呵护,换来的却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复仇。
刘正夫妇身为王氏叛乱余党,怀着滔天恨意,将年幼的皇子掳走,花费整整十二年光阴,精心编织一张巨大的谎言罗网,日复一日扭曲真相,将仇恨根植在孩童心底。
倘若不是魏庄留心察觉异样,层层线索慢慢揭开,等待他的结局,极有可能便是亲生儿子持刃相向,父子二人落得千古憾局。
一念及此,那份想要立刻相见的热忱,缓缓冷却下去。
他垂落目光,看向烛火跃动的火光,修长指尖轻轻摩挲朱笔冰凉的笔杆,良久,才缓缓抬起手,轻轻挥了一挥,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让他跪着。”
内侍猛地抬头,一双眼底盛满忧虑,急忙上前半步低声劝谏:“陛下,今夜风雨狂暴,白玉石阶积满雨水,寒气刺骨。殿下一身湿衣久跪于此,寒气侵入肌理,年轻身子哪里经受得住长久磋磨,极易落下难以根除的寒疾,还望陛下……”
白衍抬眼看向他,目光沉静,却带着帝王不容辩驳的决断,打断内侍尚未说完的话语:“朕心中明白。可他心底压着十三年拧成的心结,真相一朝摊开,愧疚、悔恨、迷茫尽数堆在心头。今日若是不叫他于风雨之中静静沉淀一番,这份沉甸甸的自责,只会永久盘踞他心间,无从安放。叫他在此静思片刻,于他而言,未必是一桩坏事。”
话音落下,他再度抬手,示意内侍退下,不愿再多谈论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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