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静谧,殿内温情与悲戚交织。
待刘弘心绪稍稍平复,白衍唯恐他久立寒凉殿中,湿衣贴身,再度受寒,当即柔声吩咐:“好了,过往之事不必再过度沉溺。此地寒凉,你衣衫未干,身子虚弱,切莫久留。随宫人回暖阁更衣梳洗,好生歇息,养足精神。”
刘弘抬手拭去满面泪痕,稍稍稳住颤抖的气息,抬眸望向白衍,眼底带着恳切的期许,轻声开口请求:“父皇,儿臣更衣歇息之前,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白衍温声应道。
“太子兄长与儿臣一母同胞,血脉同源。”
刘弘眼神真挚,满心愧疚与惦念。
“当年宫变失散,母后病逝,朝堂动荡,诸多变故接踵而至,兄长年少亲历浩劫,受惊伤身,常年缠绵病榻,岁岁被病痛折磨。这一切苦难,皆因我而起。儿臣心中愧疚难安,恳请父皇恩准,让儿臣即刻前往东宫,探望兄长,当面致歉。”
他历经一夜沉淀,早已理清所有因果。太子白澈本是储君,自幼聪慧稳重,本该安稳顺遂、安居东宫,却因幼弟失踪、母后离世、宫廷动荡,半生蹉跎,常年与汤药为伴。这份无端承受的苦楚,皆是他的亏欠。
白衍闻言,眉心微蹙,目光落在他依旧苍白虚弱的脸上,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朕知晓你心念兄长,心怀愧疚。但今日风雨寒凉,你淋雨久跪,身心俱疲,寒气侵体,早已不堪劳累。”
他语气放缓,温柔劝慰:“东宫路途不近,你如今状态极差,不宜奔波。探望之事,不急一时,待到明日天光,你梳洗干净、换上衣衫、休养妥当,朕便准你亲自前往东宫拜见太子,兄弟二人好好相见叙谈,岂不是更好?”
刘弘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湿冷狼狈的衣衫,感受着四肢百骸蔓延的酸软麻木,知晓父皇所言皆是实情。
他如今这般憔悴落魄、满身狼狈,前去探望体弱多病的兄长,徒增兄长担忧,反而不妥。
思虑片刻,他终究不再执拗,微微躬身,恭谨应下:“儿臣遵父皇旨意。”
白衍微微颔首,随即传旨宫人,悉心将刘弘带去暖阁梳洗更衣、休养安歇。
随后,宫人奉帝王旨意,引着焕然一新、换上一身素雅锦袍的刘弘,前往早已为他修建妥当的江王府。
车驾行出皇宫,行至皇城旁侧的规制府邸前。
朱门巍峨,飞檐斗拱,庭院深深,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雕梁画栋极尽精致,规制远超寻常亲王府邸,隐隐有半副宫宇的威仪。
这座江王府,早在他化名刘弘、入京科考、初入朝堂之时,便已悄然落成。
是白衍暗中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精心修建,规制逾制,陈设周全,只待他日寻回失散多年的幼子,给她一个弥补多年颠沛流离的安稳归宿。
府邸恢弘富丽,一应俱全,草木修剪整齐,亭台雅致清幽,穷尽精致奢华。
可这座富丽堂皇、极尽尊贵的王府,自落成之日起,便一直空置无人。
名义上归属于他,他却从未踏足过半步,从未沾染过半分属于皇子的尊荣。
刘弘独自立在府邸大门前,望着眼前恢弘壮阔、极尽尊贵的府邸,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短短数日光阴,恍如隔世。
数日之前,他还是那个背负血海虚假仇恨、隐忍蛰伏、步步为营、一心伺机刺杀帝王、颠覆朝堂的新晋臣子刘弘。
他戴着层层伪装,藏着满心戾气,步步谨小慎微,游走在朝堂之间,心中只剩复仇与恨意,活得阴暗又偏执。
可不过寥寥数日,所有谎言尽数揭穿,所有执念轰然崩塌。
他褪去了刘弘的身份,卸下了满身仇恨,寻回了自己真正的身世,变回了大周失踪十三载的五皇子,受封江王,得父皇垂怜,归宗认祖,重回皇室血脉。
从蛰伏复仇者,到大周皇子,身份天翻地覆,际遇跌宕浮沉,快得让他心神恍惚,如坠梦境。
他抬手抚过朱红府门微凉的木纹,眼底五味杂陈,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有亏欠亲人的悔恨,有身份骤变的茫然,也有尘埃落定的安稳。
一夜风雨,洗去满身戾气;一朝归宗,终结十三载流离。
他沉默伫立良久,方才抬步,踏入这座属于他的全新府邸,静静休养,静待天光。
一夜无眠,夜色终尽,天光破晓。
翌日清晨,天朗气清,昨夜的狂风暴雨尽数消散,万里晴空澄澈明净,朝阳穿透云层,洒满整座皇城,琉璃金瓦熠熠生辉,朝野焕然一新。
金銮大殿之上,百官早早列班就位,文武分列,庄严肃穆,朝仪规整。
连日来朝堂暗流涌动,太子久卧病榻不临朝,朝野人心浮动,而新晋探花刘弘骤然获封亲王、身世成谜一事,更是成为满朝文武近日最大的议论焦点。
众人私下皆是满心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刘弘初入朝堂,资历尚浅,无显赫功绩,无世家根基,何以能短短时日平步青云,深得陛下青睐,破格封王,尊享亲王规制?更有人私下细观容貌,发觉刘弘眉眼轮廓、身形风骨,竟与当今陛下白衍有七分相似,气度神韵如出一辙,只是无人敢擅自揣测帝王家事。
朝堂之上,百官神色各异,心底暗藏百般猜疑,殿内一片肃穆寂静。
须臾,内侍高昂嘹亮的传报声响彻金銮大殿:“陛下驾到——!”
百官闻声齐齐躬身俯首,整齐行礼,山呼万岁,声震殿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白衍一身玄色龙纹朝服,腰束玉带,头戴通天冠,身姿挺拔巍峨,步履沉稳威严,一步步踏上九龙御座,周身帝王威仪凛然,震慑满堂。
他端坐御座之上,目光沉敛扫过下方文武百官,沉稳威严的嗓音缓缓落定大殿:“众卿平身。”
“谢陛下。”百官齐齐起身,垂首肃立,静待朝议。
往日朝会,必先论地方灾情、官吏考评、朝野政务。
可今日,白衍并未急于开口处置朝政琐事,目光沉静,扫过满堂朝臣,随即对着身侧传旨内侍沉声下令。
“宣朕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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