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至殿门口，便见一道身影静静立在阶下，正是大周圣上，白衍。
白日朝堂之上，帝王威严赫赫、震慑朝野，此刻暮色笼罩之下，褪去了一身凌厉盛势，眉眼间藏着几分旁人难见的疲惫、沉郁与复杂。
他并未着常朝衮服，只穿一身暗纹常袍，身姿挺拔依旧，只是眼底沉淀着数十年的沧桑冷寂，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郁气息。
见白弘随内侍前来，白衍目光淡淡扫来，没有寻常父子相见的温慈，也无朝堂帝王的肃穆，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儿臣参见父皇。”白弘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恭敬得体。
“起来吧。”白衍嗓音低沉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他抬手挥退身旁贴身内侍，示意所有人尽数退至远处候命，不许靠近半步。
空旷寂静的宫苑深处，瞬间只剩父子二人相对而立。
晚风拂过，卷起满地落叶，簌簌轻响，衬得周遭愈发寂寥。
白弘垂手立在一旁，静待圣谕，心底疑惑愈发浓烈，不知父皇特意带他前来这处偏僻冷宫，究竟所为何事。
不等他多想，白衍已然抬步，推开那扇陈旧厚重的殿门。
木门开合，发出沉闷沙哑的吱呀声响，打破长久的死寂。
一股陈旧、冷清又夹杂着淡淡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是常年封闭、少有人居的暗沉味道。
“随朕进来。”白衍沉声吩咐，率先踏入殿内。
白弘压下所有心绪，抬步紧随其后，踏入这座尘封多年的宫殿之中。
殿内陈设简单朴素，甚至称得上简陋，远不如寻常嫔妃偏殿精致华贵。
正中央设着一张老旧檀木软榻，榻前摆着几张素色座椅，四壁空旷，无华丽装饰、无珍宝陈设，干净得近乎凄凉。
偌大殿堂，静谧无声，唯有正位座椅之上，静静端坐着一位老者。
那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妇人。
她身着一身素色无纹的锦缎常衣，发丝大半花白，只用一支简单的玉簪规整挽起，无珠翠点缀，无华服加身，素净淡泊。
岁月在她脸上刻下深深浅浅的纹路，眉眼低垂，神色淡然，周身没有深宫妇人的奢靡戾气，也无高位者的威严凌厉，只剩历经半生风雨、被岁月磋磨殆尽的沉寂与萧索。
她端坐原位，听闻殿门响动、有人入内，并未起身迎接，甚至未曾抬身，只微微掀起眼帘，淡淡瞥了入门的父子二人两眼。
那双苍老的眼眸深处，沉寂多年的死水骤然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掠过几分猝不及防的惊讶，转瞬又被深沉的复杂情绪覆盖，归于平静。
白弘立在殿中，目光下意识落在老者身上，心头猛地一动。
纵使老者年迈苍老，容颜历经岁月变迁，可依稀能从她眉眼轮廓之间，寻到熟悉的影子。
那眉眼骨相，与眼前的父皇白衍极为相似，轮廓重叠，血脉相连的亲切感骤然袭来，让他心头震颤不已。
他从未听闻自己尚有祖母在世，从小到大，无论是民间抚养他的旁人，还是归宗之后知晓的皇室旧事，都只提及母后早逝、先帝旧事，从未有人告知他，宫中还有一位存活的太后祖母。
这个认知，如惊雷乍响，轰然炸在白弘心底，让他瞬间失神，满心震惊，难以置信。
他怔怔立在原地，心绪翻涌，全然不敢相信这般天大的隐秘。
就在白弘心神震荡、惊疑未定之时，身前的白衍已然迈步上前，对着座椅上的老妇人，深深躬身，行下最正统的皇家子礼，语气是从未在外人面前展露的恭顺与低沉：“儿皇，见过母后。”
一语落地，彻底印证了白弘心中的猜测。
眼前这位独居冷宫、素净苍老的妇人，竟是当今圣上的生母，他的亲祖母，当年因外戚王氏叛乱，被圣上常年幽禁的王太后！
白衍躬身行礼过后，直起身形，侧过身来，目光落定在依旧失神的白弘身上，语气平缓地吩咐：“弘儿，过来，见过你的祖母。”
短短一句叮嘱，落在白弘耳中，字字清晰，重若千钧。
白弘猛地回神，压下心底滔天的震惊，收敛所有纷乱心绪，快步上前。
眼前是血脉至亲，是他从未谋面、苦守深宫半生的祖母。
十三载流离失所，他缺失的不仅是父母疼爱、兄长陪伴，更有祖辈温情。此刻至亲在前，血脉牵引，让他心底酸涩翻涌。
他快步走到王太后身前，规规矩矩双膝跪地，身姿端正，恭恭敬敬行上孙儿大礼，嗓音带着一丝未平的震颤：“孙儿白弘，见过祖母。”
跪地的瞬间，他能清晰感受到头顶落下一道苍老、专注的目光，牢牢落在他的脸上，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轮廓，一瞬不移。
王太后怔怔垂眸望着跪在自己身前的少年。
眼前的少年身姿挺拔，眉目清俊温润，骨相气度尽数承袭皇家正统，既有白衍年少时的英挺，又有明德皇后的温婉秀气。
那张熟悉的眉眼，跨越十三年岁月风尘，瞬间撞入她尘封半生的心底，勾起她埋藏多年的记忆碎片。
十三年前，那个刚满三岁、眉眼软糯、咿呀学语、总爱黏着家人的小小幼童，那个被王家乱党恶意拐走、从此杳无音信、让她愧疚半生、牵挂半生的孙儿，终于回来了。
苍老的眼眸瞬间蒙上厚厚的水雾，原本沉寂淡漠的眼底，瞬间翻涌起无尽的震惊、狂喜、愧疚与心酸，百般情绪交织缠绕，几乎将她彻底淹没。
她僵坐原地，身体微微颤抖，双手不自觉抬起，枯瘦布满皱纹的指尖轻轻颤动，缓缓伸向白弘的脸颊。
指尖触碰到少年温热肌肤的那一刻，真实的触感传来，滚烫的温度穿透指尖，驱散了她半生的虚妄与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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