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初垂,东宫寝殿的药香与温软温情,仍萦绕在白弘的四肢百骸。
他躬身伫立榻前,静静凝望了兄长白澈安睡的憔悴面容片刻,指尖轻轻拂过被角,将所有酸涩、愧疚与沉甸甸的托付尽数压入心底。
方才殿中兄弟交心,兄长拖着残躯、耗尽余生为他谋算前路的模样,深深烙印在他心头。从此,他不再是只为仇恨苟活的市井凡人刘弘,而是身负嫡脉责任、肩扛兄长期许的大周皇子白弘。
片刻后,白弘敛尽眼底湿意,转身轻步退出寝殿。
垂帘之外,两名婢女依旧垂首静立,不敢有半分懈怠。他步履轻缓,神色沉静,未多言语,只循着宫道缓步离去。
皇城甬道绵长幽深,青石板路被暮春的晚风拂得微凉,两侧朱红宫墙高耸肃穆,隔绝了世间所有烟火气息,只剩皇家独有的压抑与庄重。
一路行来,宫中人影稀疏,往来的宫人侍卫皆是垂首疾行,偶尔有人悄悄抬眸瞥向他的身影,目光中藏着敬畏、好奇,亦有几分暗流涌动的审视。
不过一日光景,从前流落民间的落魄书生刘弘,已然蜕变为堂堂晋江王,是圣上失而复得的嫡皇子,身份天翻地覆,足以撼动朝野目光。
白弘对此全然无意,一路默然前行,心底反复回荡着白澈的叮嘱。
储位之争、朝堂权斗、四皇子白海川的虎视眈眈、自身无根无基的窘迫处境,重重压力层层堆叠,压得他心口发沉,却也让他眼底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坚定。
历经半盏茶的路程,他终于踏出东宫宫门,登上等候在外的王府车辇。
车帘落下,隔绝了皇城的喧嚣目光,狭小的车厢内静谧无声。
白弘靠在车壁上,微微阖眸,脑海中交替闪过母后素未谋面的温柔虚影、兄长久病憔悴的面容,还有白澈那句字字泣血的嘱托,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车轱辘缓缓转动,平稳驶向新晋落成的江王府。
江王府坐落于皇城东侧,是圣上近日下旨修葺的皇子府邸,雕梁画栋,规制恢弘,处处彰显皇室尊贵,却因主人刚归宗不久,府中依旧透着几分冷清空寂,少了长久居住的烟火气。
车辇停稳,府中值守的内侍侍卫尽数躬身候立,恭迎王爷回府。
白弘掀帘下车,踏入这座属于自己的崭新府邸。
庭院青石洁净,花木初栽,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规格远超寻常王侯府邸,可见圣上对他这位失而复得的嫡子,暗藏偏爱与弥补之心。
只是满目繁华,入他眼底,只剩一片空茫。
十三年民间颠沛,他住过破庙茅舍,吃过粗茶粗粮,看尽世间冷眼,早已习惯清贫孤苦。骤然身居王侯府邸,坐拥荣华尊荣,他却只觉浮生若梦,心底满是沧桑疏离。
他缓步踏入正厅,抬手遣退左右侍从,独自一人立于空旷厅堂之中。
方才东宫的温情与悲凉,依旧牢牢缠绕心头,挥之不去。
他抬手抚上心口,暗暗立誓,此后余生,必当扛起嫡脉重任,护住兄长安好,守住母后名节,纵使前路刀山火海、权谋诡谲,亦绝不退缩。
正当他心绪沉凝、默默思忖来日前路之时,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通传之声,内侍的嗓音恭谨清亮,穿透庭院静谧:“陛下内侍到,传江王即刻入宫觐见!”
话音落下,府中一众下人瞬间肃立,无人敢有半分怠慢。
白弘闻言,微微蹙眉,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他方才才从皇宫东宫归来,与太子兄长促膝长谈许久,龙椅上的父皇白衍应当知晓他刚离宫不过片刻。此刻暮色将至,本该是帝王休憩批阅奏章之时,父皇却骤然传召,未免太过仓促蹊跷。
他心底隐隐生出几分疑惑,不知圣意何为。
是方才他与太子所言之事,传入了圣上耳中?还是朝堂之上,另有变故突发?
无数念头转瞬掠过心头,白弘却不敢迟疑半分。
皇权在上,君命如山,容不得半分推诿拖延。
他迅速敛去所有心绪,褪去一身沉郁,神色恢复沉稳恭谨,转身大步走出厅堂。
府门之外,一名身着御前四品内侍服饰的中年宦官正静静伫立。
此人面态恭顺,身姿挺拔,是常年随侍圣上左右的贴身内侍,寻常皇子王侯都需敬让三分。
见白弘出门,内侍立刻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有度:“江王殿下,圣上口谕,召您即刻随奴婢入宫,陛下已在宫中静候多时。”
“有劳公公。”白弘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不卑不亢。
他深知御前贴身内侍素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最是洞悉圣心,一言一行皆需谨慎,故而不多问询半句,径直迈步,随内侍再度朝着皇城方向而去。
暮色渐浓,晚风渐凉,再度踏入巍峨庄严的皇宫,白弘心境已然截然不同。
方才入宫,他是归宗认祖、探望兄长的幼弟;此刻再入深宫,他是身负兄长嘱托、踏入权谋中心的皇家嫡子,每一步前行,都仿佛踏在无形的刀刃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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