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山间，仿佛被那场连绵数日的冷雨彻底洗涤过，空气清冽得如同初融的冰泉，吸入肺腑，带着一股沁人心脾却又寒意刺骨的干净。铅灰色的云层终于散尽，天空呈现出一种罕有的、如同被擦拭过的蓝宝石般的通透色泽，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照耀着被雨水浸润得颜色深重的山峦、挂着晶莹水珠的光秃枝桠，以及那栋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孤寂与安静的山间小筑。然而，这难得的晴好天气，并未能给木屋带来多少暖意，反而更衬得屋内那股弥漫不散的、源于生命本源衰竭的冰冷与沉重。
姚浏在张大师的金针与汤药勉强维系下，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清醒的时间极其短暂，如同风中残烛那飘摇不定的火苗，微弱而珍贵。每一次醒来，他的眼神都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艰难地聚焦，呼吸也一次比一次更加浅促，那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以及皮肤下隐约可见的、缺乏生气的青灰色血管，都像是一张无声的宣告书，昭示着他体内那股名为“生命力”的火焰，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不可逆转地走向熄灭的边缘。张大师每日诊脉后的沉默与愈发凝重的眉头，更是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勒得木曲儿几乎无法呼吸。
她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在他昏睡时，便握着他冰冷的手，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在他短暂清醒的片刻，她便强忍着巨大的心痛，喂他喝下几口温热的参汤或者清水，用温热的毛巾擦拭他额角不断渗出的虚汗，努力对他挤出温柔的笑容，告诉他天气很好，告诉他基金会一切都好，告诉他他们一起种下的那株腊梅，已经鼓起了饱满的花苞，很快就要开了。
她绝口不提那个残酷的选择，不提那“彻底封印”与“加速衰老”的单选题。她只想多留住他一刻，多看一眼他睁着眼的样子，哪怕那双眼眸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虚弱。
然而，命运的判决，并不会因为不忍与逃避而延迟。
那是一个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木窗，在床前的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而温暖的光斑。姚浏刚刚喝下小半碗极稀的米汤，似乎比前两日稍微有了些精神，虽然依旧虚弱得无法自行坐起，但眼神却比往日要清明些许。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熟悉的陈设，最后，落在了坐在床边、正低头为他仔细掖着被角的木曲儿身上。
阳光勾勒着她柔和的侧脸轮廓，也照亮了她眼底那无法掩饰的、浓得化不开的忧虑与悲伤，以及那强装镇定之下，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姚浏静静地看了她许久，那目光深沉、眷恋，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连同这冬日里难得的阳光，一同带走。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般，抬起了那只没有被木曲儿握住的手。那只手，瘦削、苍白，指节分明，微微颤抖着，伸向木曲儿的脸颊。
他的指尖冰凉，触碰到木曲儿温热的皮肤时，让她忍不住轻轻一颤。
“……曲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粝的摩擦感，微弱得需要凑得很近才能听清，“你……在……害怕……”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了解她强装坚强背后的恐惧。
木曲儿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连忙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却被他那冰凉的手指，固执地、轻柔地抬起了下巴。
“别……怕……”他看着她蓄满泪水的眼睛，努力地想扯出一个安慰的笑容，但那笑容却因为虚弱而显得异常脆弱，如同水中的月影，一碰即碎，“大师……都……告诉我了……”
木曲儿的心猛地一沉，最后的侥幸心理也被彻底击碎。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滴落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姚浏的目光越过她，看向了不知何时已静静站在门边的张大师。张大师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眼神复杂，充满了慈悲与询问。
姚浏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在积攒着力气，也似乎是在进行着最后的内省与抉择。屋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他重新睁开眼，目光不再有丝毫迷茫与挣扎，只剩下一种如同古井深潭般的、洞悉一切后的平静与决绝。他重新看向木曲儿，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碎。
“……我……选……”他的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灵魂在发声，“……彻底……封印……”
木曲儿猛地闭上了眼睛，泪水决堤而出。尽管早已料到，但亲耳听到他说出这个选择，那巨大的、混合着庆幸与更深恐惧的痛楚，依旧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庆幸的是，他选择了可能活下去的道路；恐惧的是，那封印过程中魂飞魄散的风险，以及封印之后，他可能变得比普通人更加脆弱、病痛缠身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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