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世襄的独院书房,气象与别处截然不同。尚未入内,便觉一种沉甸甸的、经由岁月与财富层层积淀下来的威仪透壁而出。推门进去,空间开阔高敞,多宝格里陈列的不是精巧玩物,而是器型古拙的青铜鼎彝、釉色凝厚的宋元名瓷,以及一些用锦匣小心承托着的碑帖残片。墙上悬挂的并非时人墨宝,而是数幅颜色黯沉却气韵犹存的古画,与一副笔力扛鼎的楠木镌刻对联。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卷、冷墨与上好檀香混合的气息,寂静庄重。
此时,秦世襄正立于一张宽阔的紫檀雕螭纹画案后,悬腕运笔,在一张大幅宣纸上书写。他身形已显老态,但运笔时肩背挺直,手臂稳如磐石,笔下字迹筋骨开张,力透纸背,全然是数十年功力沉淀出的老辣。秦瑜安静地侍立在侧后方半步处,手中捧着一盏青瓷盖碗,目光随着祖父的笔锋移动,神色恭谨专注。
秦耀辰领着陆寒星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在门内不远处停下,垂手静立,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了祖父的凝神运笔。陆寒星更是被这书房的肃穆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往哥哥身边靠了靠,眼睛却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那些沉默而昂贵的器物。
笔锋最后重重一顿,随即利落提起。秦世襄搁下笔,接过秦瑜适时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这才抬起眼,目光如电般扫向兄弟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来了。坐。”
兄弟二人这才上前,在画案下首的黄花梨扶手椅上坐了,只坐了半边,姿态恭敬。秦耀辰将手中那叠下午和晚上的练习纸双手呈上:“爷爷,这是五弟今日练习的成果,请您过目。”
秦世襄接过来,就着案头明亮的灯光,一页页翻看。从最初墨色狼藉的“兄弟”,到后来控墨渐匀的字迹,再到满纸横竖波浪螺旋的线条,最后是那些虽然稚嫩却已初具形态的“永字八法”基础笔画。他看得很仔细,手指偶尔在某个稍有进步的笔画上停顿一下。
半晌,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将那叠纸放回案上,评价依旧简短苛刻:“哼,总算不是毛毛虫爬了,有点字的样子。” 但语气比起午膳时,已少了几分怒意,多了点审视的意味。
秦耀辰立刻接口,语气温润却坚定地为弟弟争取:“爷爷,五弟这才练了一天,从执笔都不会到能写成这样,已是极大的进步了。他天分是有的,只是需要时间和正确引导。”
秦世襄又哼了一声,不置可否,端起秦瑜重新斟好的茶,呷了一口。
秦耀辰见状,知道时机稍纵即逝,便趁势提起了更关键的事情:“爷爷,五弟的书法自然要持之以恒地练,如今既已入门,规矩也立下了,不如……让他先回学校上课?白日里在校学习专业课程,放学后再过来专心练字。今日已是四月八号,眼看着就中旬了,课程若是落下太多,后续补起来也吃力,反而不美。”
陆寒星一听到“回学校上课”几个字,眼睛倏地亮了,如同渴望出笼的小兽看到了缝隙。他立刻转向祖父,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讨好,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乖巧急切:“爷爷,爷爷!我保证,我一定好好抄家规,认真练字!放学后立刻过来,绝不敢偷懒!您让我回去上课吧!”
秦世襄撩起眼皮看他,眼神里透着洞悉一切的锐利,慢悠悠道:“你这小滑头,在我这儿,信誉可不好使。早上骂人,下午求饶,晚上就想讨价还价?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秦耀辰不慌不忙,再次开口,这次抛出了更具分量的理由:“爷爷,五弟攻读的是数学专业,根基扎实,日后无论是深造,还是转向金融实务,都大有可为。秦家产业众多,正需要这般具备严谨逻辑与数理背景的人才。若是因一时之气荒废了学业,耽误了长远,未免可惜。书法修身,学业立业,二者并行不悖,才是正理。”
提到家族产业与未来规划,秦世襄沉吟了。他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到陆寒星身上,那视线沉甸甸的,仿佛在掂量一块尚未完全成型的璞玉的价值与可塑性。书房内一时静寂,只有角落那座中式座钟发出规律而清晰的滴答声。
过了好一会儿,秦世襄才缓缓开口,却并未直接应允,而是将话题转向了另一件事:“过两天,我叫承璋过来商量商量。” “另外,弘渊的生日快到了,宴席的事,也该布置起来了。”
秦耀辰心领神会,知道这是祖父态度松动的迹象,至少愿意考虑了,便恭敬应道:“是的,爷爷。‘云端之上’的宴会厅早就预定好了,请柬也已按名单发出去了。”
“二哥要过生日了?” 陆寒星听到二哥秦弘渊的名字,好奇地抬起头,暂时忘了上课的事。他与这位常年忙于家族海外事务、甚少归家的二哥见面不多,但印象中是个极有气势的人物。
秦耀辰侧头,温和地对他解释:“嗯,二哥的生日是四月十号,就在两天后。”
陆寒星眼睛眨了眨,流露出孩童对热闹聚会的天然向往,他看向秦世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问:“爷爷,那……我能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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