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擦去额头上的冷汗，眼底布满疲惫的红血丝。
“做了个梦……梦见上台手术，怎么都处理不好那处缺损。”他声音干涩沙哑，还残留着噩梦带来的心悸。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精神持续高度紧张，心脏负担加重，才诱发疼痛。”周凯倒来温水，确认他状态稍稍稳定，“幸好痛感慢慢缓解，若是持续不消退，必须立刻呼叫值班医生。”
齐思远靠着床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天幕，距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噩梦将连日积攒的自责、恐惧尽数放大，方才心口的刺痛更是直白的警示。他清楚，自己尚未痊愈的身体，早已承受不住这样无休止的精神内耗。
他想起和江瑶的约定，昨夜电话里她温柔的叮嘱，心底涌上浓烈的愧疚。
明明答应好好休养，不要过度为难自己，可心底放不下那个孩子，终究还是失控了。
“我试着再睡一会儿。”齐思远轻轻闭了闭眼，只是一想到入睡之后可能再度坠入梦魇，心底不由自主生出一丝畏惧。
周凯调整床头角度，让他躺得更舒适一些：“不要再胡思乱想手术流程了。方案的抉择不是依靠你整夜独自煎熬，天亮就要和张主任开会。你要是持续不适，明天的讨论你只能暂时退出。”
这句提醒像一盆冷水，让齐思远稍稍冷静。
他缓缓闭上双眼，强迫自己放空思绪。心口残留的隐痛时刻提醒着边界，可脑海深处，依旧无法彻底抹去那颗畸形心脏的影子。
漫漫长夜，余下的时光格外煎熬。他不知自己还能不能拥有一场无梦的安眠，静待拂晓到来。
厚重的睡意裹挟着残留的梦魇，齐思远陷在被褥里沉沉昏睡，直到两道声音在耳边缓缓响起，才勉强扯开沉重的眼皮。
“思远，醒一醒。”
张主任站在病床一侧，周凯轻轻扶着他的肩膀低声呼唤。窗外日光高悬，病房里光线明亮，齐思远迟钝地转动眼珠，视线模糊，一时分不清时辰。
等意识缓慢回笼，他茫然看向墙上时钟，指针已然临近正午。
他居然一觉睡到这个时候。
浑身像是被重物碾过，四肢酸软无力，心口还萦绕着噩梦遗留下来的闷沉酸胀。昨夜一阵阵刺痛的记忆涌上脑海，一股浓重的疲惫将他牢牢困住，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几乎抽不出来。
齐思远下意识想要抬手，动作顿住，清晰感受到前胸皮肤传来异物粘贴的触感。
他垂眸低头，看见胸口贴满心电监测电极，导线一路延伸连接床头仪器。
心头咯噔一下，他慢慢抬起涣散的目光，望向监护仪屏幕上留存的夜间波形记录。高低起伏的曲线清晰记录着夜里的波动，夜间数次心率骤升，伴随节律不稳，印证了昨夜心口突发刺痛时糟糕的状况。
不用旁人多说，他心里已然清楚，昨晚身体的确发出了强烈警报。
周凯见他看清监护记录，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凌晨你梦魇发作，心绞痛反复出现，我不敢撤掉持续心电监测，只能一直连着电极观察体征。本来打算早点叫醒你，但看你睡得沉，又不忍心强行打断，只定时查看指标。”
张主任面色凝重，往前半步，目光落在心电回放数据上：“精神持续紧绷、整夜思虑病例，诱发心肌应激。你现在的恢复阶段，根本承受不住这样高强度的内耗。昨夜的波形摆在眼前，再这样下去，之前的休养全部前功尽弃。”
齐思远安静听着，没有辩驳。
所有道理他都明白，昨夜睡前他也曾试着约束思绪，可心底对患儿的牵挂、方案陷入僵局的焦虑，根本无从压制。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他嗓音干涩沙哑，缓缓靠在床头，下意识按住胸口，“我没想到情况会波动得这么厉害。”
“不是一句抱歉就能抹平风险。”张主任沉声道，“昨晚团队各自梳理思路，依旧没有找到完美方案。但现在有一个更严峻的问题摆在面前，以你目前的身体状态，今天的病例研讨，我需要重新考虑要不要让你参与。”
齐思远猛地抬眼，眼底闪过一丝急切，随之而来的又是深深的无力。
他很想立刻投入讨论，继续推敲那处隐蔽心室缺损的处理方式，可身体传来的倦怠十分诚实。仅仅清醒片刻，轻微的心慌已经悄然浮现。他清楚，昨夜持续的应激反应，让他的心肺状态再度受挫。
周凯递来一杯温水：“先喝点水缓一缓。江瑶一早已经发来好几条消息询问你的情况，我暂时只回复她说你还在休息，没敢把夜间心电波动的事情如实告诉她。”
听见江瑶的名字，齐思远心口又是一沉。
他想起电话里江瑶温柔的宽慰，想起自己许下好好保重身体的承诺。他一心想要救治陌生的小女孩，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没有守住和爱人的约定。
“3D模型……带来了吗？”齐思远低声询问。
张主任微微摇头：“暂时先不谈模型。我们先等值班医生过来复查血压、血氧，评估你当下的状态。指标达不到安全范围，今天的方案讨论会，你只能旁听，不允许长时间动脑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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