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变得比刚才更凉了。艾琳感觉到凉意正从她的脚踝往上走，沿着小腿，停在膝盖附近。索菲的头发被风微微吹动着，有几缕扫过她的锁骨。
冷吗？艾琳问。
不冷。索菲说。
她的头还靠在艾琳的肩膀上。她的手还放在艾琳的膝盖上。她的手指在暮光里微微发着亮，像一排细小的、被光浸过的叶脉。艾琳伸出手，覆在索菲的手背上。她的手是暖的，和索菲的手温度差不多，像两块靠了很久的石头，表面温度已经趋于一致。
索菲。
你刚才说——每天提醒我一次。
那你今天提醒过了。
今天不算。索菲说，今天是我自己想说的。
艾琳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索菲的呼吸落在她锁骨附近的皮肤上，温热的，一下，一下。像一条很小的河在贴着岸走。
那你明天再说。
后天也说。
每天都说。
索菲的头在她肩膀上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每天都说。她说。
天空正在从紫灰色变成更深的蓝色。第一颗星星出现了，在西方低垂的天际线上方一小段距离，很亮。艾琳看着那颗星，看见它在暮光中稳稳地亮着，像是已经在那里很久了，只是白天的时候看不见。
有星星了。她说。
索菲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哪一颗？
西边那颗。很亮的那颗。
索菲看了一会儿。
看见了。
它叫什么？
不知道。索菲说，给它起一个名字。
艾琳想了一会儿。
叫它——今晚的星。明天可能就不一样了。
索菲把目光从星星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艾琳的侧脸上。暮光已经快没有了，但她还能看见她颧骨的轮廓，看见她鼻梁的线条，看见她睫毛的弧度。
那明天晚上它就不是今晚的星了。索菲说。
嗯。明晚有明晚的星。
那明晚再给它起一个名字。
索菲把目光收回去，重新靠在艾琳的肩膀上。巷子里的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像一层旧布正在慢慢地合拢。石板地上那些枯藤的影子已经消失了，它们融进了阴影里，等明天再重新出现。院子里的梧桐树只剩下一个深色的轮廓，像用墨水画在天空上的。风还在吹着，比刚才小一些了，带着夜晚才有的那种凉意，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
该进去了。索菲说，但没有动。
那就再坐一会儿。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巷子尽头有一盏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显得很暖，把一小块地面照成暖融融的圆形。有个人影从路灯下面经过，走得很慢，像是不急着去哪里。影子拖在他身后，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拐过一个墙角，消失了。又安静了。
索菲。
明天做什么？
烤面包。卖面包。中午做泡芙。
还做泡芙？
嗯。你喜欢。
艾琳没有接话。她的手在索菲的手背上停着，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正在慢慢下降。她动了动手指，把索菲的手从她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贴在自己的胸口前面。
那你做。她说，我在你旁边帮你。
索菲没有说话。她靠在艾琳的肩膀上，呼吸均匀而缓慢，像是正在一个不着急醒来的梦里。艾琳感觉到她头发的重量，感觉到她呼吸的节奏，感觉到她手心里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传过来。她抬头看了看天空。西边那颗星还在，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院子里有一片叶子从枯枝上脱落了，在风中慢慢旋转着，翻了一个身，落在地上，没有发出声音，只在地面上轻轻弹了一下，然后停住了，像是认出了那是它该停下的地方。
进去了。索菲说。
这一次她站了起来。她的身体从艾琳的肩膀上离开时，带走了一小片温度，像水从岸边退走时留下的那一小片湿润。她站在艾琳面前，路灯的光从巷子口照过来，落在她的背上，把她的轮廓照成一道暖融融的金色边缘。
起来。她说，伸出手。
艾琳握住她的手，站了起来。膝盖有点僵，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流回那些关节。索菲没有松开她的手。她拉着她往门里走。门框上有一道低矮的横梁，索菲微微低头钻进去，艾琳也跟着。
门在她们身后关上了。咔哒一声。
厨房里的灯还亮着，一只旧灯泡挂在房梁上，发出暖黄色的光。案板上还残留着下午揉面时留下的面粉痕迹，在灯下泛着白色的光泽。那盘泡芙还放在架子上，已经凉透了，被一块纱布盖着。
索菲松开艾琳的手，走到案板前面，把纱布揭开一角看了一眼。
明天还能吃。她说。
你饿不饿？
有一点。
那吃一个。
她拿了一只泡芙，举到艾琳面前。艾琳低下头，从她手里咬了一口。泡芙的皮已经软了一些，但里面的奶油还是凉的，甜的。她嚼着那口泡芙，感觉到索菲的手指在她的唇边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好吃。她说。
明天再做新的。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了。路灯的光从窗户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暖融融的椭圆。两只椅子还放在院子里，在暗处一左一右地待着，像两个人已经离开了，但留下了坐过的痕迹。
艾琳站在厨房里，手里捏着那半只泡芙，看着索菲把纱布重新盖好。她想到明天。明天会再来。后天也会再来。春天也会来。苹果树也会种下去。河边的光也会像今天这样斜斜地照在水面上。
她还想到了别的事，但她没有让它们浮现太久。她把那半只泡芙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走到索菲身边。
明天做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索菲看了她一眼。
烤面包。她说，做泡芙。等你吃。
艾琳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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