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易在天台上蹲了大约七分钟,才把那台侦听器重新拆开。
他之前一直觉得它还能用,也许只是某个频段被压制了,换一个频率窗口也许还能抓到点东西。但他把那台小设备拆到只剩核心电路板之后才发现,问题不在频率上。那块被他从坏掉的发射器上拆下来的频率合成器已经彻底烧了,焊点边缘有一圈暗灰色的焦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一点地烤化了。他最后的通讯窗口,比他自己预想的更早,被关闭了。
他捏着那块焦黑的电路板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把它放在手心里攥了一下,感觉到了那种被烧透之后酥脆的、轻微一捏就会碎的触感。他没有把它扔掉。他把它塞进了外套的内袋里,跟那几条拆下来的跳线放在一起。
然后他靠着天台边缘的矮墙坐下来,把那台已经没用的侦听器搁在膝盖上。通讯没有了。他不知道马雄那边有没有被围住,不知道林劫在那个地下管道里走完了多少路,不知道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还有多少人在仰着头看那片灰色的天。他只知道如果他继续坐在这座天台上什么都不做,他就再也用不着知道了。
他的膝盖肿得比之前更厉害了,站起来的时候右腿需要用手撑着墙才能稳住重心。他单脚跳了两步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下面那条巷子比他之前上来的时候更安静了。巷口那具穿着黑色夹克的尸体还趴在那里,姿势没变过,像是被人遗忘的某个标记物。他没法从楼顶下去——楼道门被堵了,刚才上来的时候他用一台破旧的办公桌卡住了门缝,那是他能找到的最结实的障碍物。他只能从外墙的检修梯下去。
他翻过天台矮墙,把那条肿了的右腿先探下去踩住梯子的横杆,然后用左腿和两只手撑着体重,一格一格地往下挪。每下一层,膝盖处那种胀痛就从关节里往外顶一次,顶到第三次的时候他的前额上全是冷汗,顺着眉毛滴进眼睛里,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没有停。他继续往下。梯子尽头离地面还有大约两米的高度,他松开手跳了下去,右膝落地的瞬间他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后背撞在巷子一侧的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靠着墙蹲了几秒,等那一阵晕眩过去,然后扶着墙站起来,朝那具尸体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他已经不能再用技术手段去对抗了,他的设备烧了,他的腿废了,他剩下的只有那些他曾经嘲笑过的、最原始的东西——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脚跑。他朝着旧港区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
在城市的另一端,那条被污水和淤泥填了大半的下水道里,铁壁已经走了将近二十分钟。他跟身后那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脚步声在水道的回音里被压缩成一种沉闷的节拍,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泥浆被挤压出的咕叽声。他的肋骨还在疼,每呼吸一次那一侧的胸腔就传来一阵钝痛,但比以前好一些了,至少他不用停下来扶着墙等那一阵过去。
他手里攥着那台老式对讲机的天线,信号已经彻底断了,连电流噪音都没了。他刚才试着拧了几次旋钮,每一次都只收获了一片空白。他本来想用它联系林劫,告诉他旧港区的那个入口还有一条支线能走,但他现在连自己在哪都说不清了。这截下水道跟城市地下管网图完全对不上,他在某个分叉口选了左边那条路,但那条路越走越窄,墙壁上的管线和标示都是他从未见过的旧型号。这里像是被遗忘了很久的一段,连系统都不再维护它了。
他停下来,用靴尖刮了一下地面上的淤泥。淤泥下面露出一截深色的金属板,上面有一行凸起的编号。他蹲下来用手把淤泥拨开更多一些,那行编号完整地呈现出来——格式跟他在龙穹旧档案里见过的那种一致。这截管道属于某个更早的地下工程,建造年代大概要追溯到龙吟系统上线之前。这意味着它不在系统的监控网格里,意味着他在这条管道里移动不会触发任何警报。
他站起来,朝身后的两个人招了招手,然后沿着管道继续走下去。管道的尽头有一道锈蚀的铁栅栏,栅栏上的锁已经锈死了,他用枪托砸了两下,锁扣崩开了。他推开栅栏,钻过去,前方是一个更宽的地下空间——像是一个被废弃了很久的泵站,头顶有几盏还亮着的应急灯发出黄白色的光,照亮了地面上积水的反光。泵站中央有一台巨大的老旧水泵,泵体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但旁边的地面上有一行脚印。新鲜的。脚印的方向朝着一侧墙上的检修门延伸。
铁壁蹲下来用手在那行脚印旁边比了一下。尺码跟他的靴子差不多,但鞋底的纹路不是巡捕配发的型号。他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谁可能穿过这种靴子——马雄的人?墨影的残部?或者更简单,某个也在逃命的普通市民,无意间找到了这个废弃泵站,然后走了出去。不管是谁,那扇检修门是通的。
他走向那扇门,用肩膀推了一下。门开了。门外面是一段向上延伸的、被灯照着的水泥台阶。台阶的尽头有一道狭窄的铁门,铁门边缘透进来一种不同于应急灯的光——外面的、灰白色的、那种被无人机群遮蔽后剩下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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