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天晚上，下了一场雪。不是大雪，是细碎的、粉末一样的雪，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老槐树的枝丫上，落在荷花池的水面上，无声无息地化了。星星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些雪花，哈出的白气糊住了窗玻璃。他用袖子擦了一块，继续看。灰灰蹲在他旁边，尾巴圈着前爪，也看着窗外。
“灰灰，你见过雪吗？”星星问。猫没有回答，但它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星星伸手摸了摸它的头。“你肯定见过。你活了一万年，什么没见过。”
阿月从屋外走进来，抖了抖肩上的雪。“外面冷了，把窗关上。”星星没关，他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里，很快就化了。他把手伸到灰灰面前。“灰灰，你看，化了。”灰灰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他湿漉漉的掌心，凉凉的，又缩了回去。星星笑了。“凉吧。”
上午，雪下大了。不再是粉末，是一片一片的，密密的，落在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星星穿上那件蓝色的小斗篷，跑到院子里，在雪地上踩脚印。一串一串，歪歪扭扭的，从门口到老槐树下，从老槐树下到荷花池边。灰灰跟在他后面，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梅花印。星星蹲下来，看着那些梅花印，又看着自己的脚印。“灰灰，你的脚印比我的小。”灰灰蹲在他旁边，尾巴圈着前爪，看着那些脚印。
阿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握着那把旧刻刀。他蹲在星星旁边，在雪地上刻了一个圆圆的月亮，又刻了一朵小花。星星也学着刻，用小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一条弯弯的线。“星星刻的路。”阿月看了看那条线。“通到哪里？”星星指了指荷花池。“通到荷花那里。”池子里的两朵荷花还在开着，花瓣上落满了雪，但花没有被压弯，也没有凋谢。银白色的花瓣和青碧色的花瓣在雪光里泛着淡淡的光，像两盏小小的灯，在雪地里亮着。
雷震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握着锅铲。“雪大了，进来喝汤。”星星跑进屋里，灰灰跟在他后面。雷震端出两碗热汤，一碗给星星，一碗放在地上给灰灰。星星捧起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又舍不得吐。汤是羊肉汤，乳白色的，上面飘着油花，喝下去从嘴里暖到胃里。他又喝了一口，这次小心多了。“雷大哥，好喝。”雷震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好喝就多喝点。”
灰灰低着头，慢慢地舔着碗里的汤。汤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它舔得很仔细，把碗底的肉末也舔干净了，然后抬起头，舔了舔嘴角，蹲回星星脚边。星星低头看着它。“灰灰，你冷吗？”猫没有回答，但它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星星把斗篷的一角盖在它身上，灰灰没有躲。
下午，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星星又跑到院子里，蹲在荷花池边，看着那两朵花。花瓣上的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进水里，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灰灰蹲在他旁边，尾巴圈着前爪，看着那些涟漪。星星伸出手，接住一滴落下来的雪水，凉丝丝的，在掌心里滚了一下。“荷花不怕冷吗？”他问阿月。阿月蹲在他旁边。“水神的种子，不怕冷。”星星点点头，把掌心里的血水抹在灰灰的鼻尖上。灰灰甩了甩头，打了个小喷嚏。星星笑了。
傍晚，阿月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握着那把旧刻刀。他在一块软木头上刻着什么，星星蹲在旁边看。一刀一刀，木屑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雪地上，白里透着黄。星星看了一会儿，问：“哥哥，你在刻什么？”阿月没有抬头。“刻一片雪花。”星星凑近看，木头上已经有了一片雪花的形状，六个瓣，圆圆的，对称的。“像真的。”阿月把雪花刻完，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放在灰灰面前。“送给你。”灰灰低下头，闻了闻那片木头雪花，然后把它拨到自己面前，和那片黄叶、那朵木头荷花放在一起。星星蹲在它旁边，看着那三样东西。“灰灰有好多收藏了。”猫甩了甩尾巴。
夜里，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灰灰没有蹲在荷花池边，它蹲在雪地里，看着那些脚印。星星的脚印，它的脚印，阿月的脚印，歪歪扭扭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影子。它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星星房间门口，蹲下来，尾巴圈着前爪，闭上眼睛，睡着了。阿月从屋里出来，站在灰灰旁边，低头看着它。月光照在灰灰身上，灰毛变成了银白色，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云。他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背。“你守了这么久，该歇歇了。”灰灰没有动，但它的呼吸变得很轻，很稳，像是终于可以安心睡了。
阿月站起来，走回屋里。星星躺在林婉儿身边，睡得正香。那片木头雪花放在他枕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阿月趴在床边，看着星星的脸。星星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鼻梁很挺，嘴巴小小的，睡觉的时候微微张开。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星星的头发。星星动了动，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哥哥”，又沉沉睡去。
阿月轻轻开口：“母亲，今天立冬了。下雪了。星星在雪地上踩了脚印，灰灰也踩了。我刻了一片雪花，送给灰灰。它收下了，放在黄叶和荷花旁边。灰灰睡在星星门口，它在守。守了这么久，该歇歇了。你那里，也下雪了吗？”
月光洒落，无声无息。他仿佛看到，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道温柔的身影，正微笑着，对他点头。他笑了。
“晚安，母亲。”窗外，夜风轻拂。灰灰蹲在星星门口，尾巴圈着前爪，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稳。它守了一万年，现在不用再守了。它就在这里，睡在星星门口，睡在这个家里。一代一代，睡下去。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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