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将最后一片落叶卷进秦淮河的波光里,江宁府的灯火渐次熄灭。龚倩站在驿馆二楼的窗前,看着远处贡院的轮廓在夜色中沉寂。她手中握着一份名单——那二十名通过公开选拔获得乡试资格的寒门学子姓名。纸张在烛光下泛着微黄,墨迹已干透,透着一股松烟墨特有的清苦气息。
叶公子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他手中拿着一封刚刚收到的信函,蜡封是暗红色的,上面没有任何印记。
“京城的消息。”叶公子将信函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比我们预想的要快。”
龚倩转过身,烛光在她深青色的官服上跳跃。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封信函,指尖触到蜡封的微凉。她拆开信,抽出里面的纸张。纸张是上好的宣纸,质地细腻,但上面的字迹却潦草而急促,显然是仓促间写就。
信是暗卫营在京城的情报点发来的。
只有短短几行字:
“谣言已起,三日前始传。一曰郡主江南安插亲信,排除异己;二曰与叶公子同行不检,有损名节;三曰翻前世旧账,称‘不祥’‘克亲’,暗指威胁皇室。传播甚速,茶楼酒肆皆闻。楚王爷已出面辟谣。”
龚倩的指尖在“前世旧账”四个字上停顿了片刻。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他们动手了。”她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看着火焰吞噬那些潦草的字迹,纸张蜷缩、变黑,化为灰烬飘落。空气中弥漫开纸张燃烧的焦糊味,混合着松烟墨的气息,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不安的味道。
叶公子看着她平静的侧脸:“郡主准备如何应对?”
“按原计划,明日启程返京。”龚倩的声音没有起伏,“谣言是刀,但握刀的人躲在暗处。我们若在江南停留,反而显得心虚。回京,直面这场风雨。”
窗外,更夫敲响了二更的梆子。梆声在寂静的街巷中回荡,悠长而空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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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京城。
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茶楼“一品香”的二楼雅间里,几个身着绸衫的商人模样的男子正围坐一桌。桌上摆着几碟点心:桂花糕散发着甜腻的香气,杏仁酥金黄酥脆,一壶龙井茶冒着袅袅热气。
“听说了吗?那位在江南的护国郡主。”一个瘦高个子的商人压低声音,眼睛却瞟向四周,确保自己的话能被邻桌的人听见。
“怎么没听说?”另一个圆脸商人接口,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腻的糕点在口中化开,“说是去江南推行科举改革,结果呢?借机把江南官场清洗了一遍,安插的全是自己人。那些世家子弟,但凡有点才华的,都被她排挤出去了。”
“何止啊。”第三个商人凑近些,声音里带着神秘,“我有个远房表亲在江宁府做小吏,他说亲眼看见,那位郡主和随行的叶公子……啧啧,同进同出,夜里还一起议事到三更天。孤男寡女,这成何体统?”
瘦高商人摇头:“这还不算最厉害的。你们知道她为什么能重生吗?”
圆脸商人一愣:“不是说天降祥瑞,庇佑我大楚吗?”
“祥瑞?”瘦高商人冷笑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的微涩在舌尖蔓延,“我听说啊,是前世怨气太重,死不瞑目,才得了这重生的机缘。你们想想,她前世全家惨死,自己含冤而亡,这得多大的怨气?这样的人,命格带煞,克亲克夫,谁靠近谁倒霉。”
邻桌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忍不住转过头:“这位兄台,此话可有依据?护国郡主推行改革,选拔寒门,乃是利国利民之举,怎可如此污蔑?”
瘦高商人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污蔑?小兄弟,你太年轻。我问你,她重生之后,龚府是不是就她一个人得势?她父亲呢?兄长呢?可有升迁?还有,楚王爷对她一片痴心,可曾得到回应?这难道不是克亲克夫的明证?”
书生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圆脸商人趁热打铁:“更可怕的是,她现在权势滔天,连江南的学政都说抓就抓,说革职就革职。长此以往,这朝堂之上,还有谁能制衡她?若是她哪天起了异心……”
他没有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已经足够明白。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楼下说书先生拍响惊堂木的声音隐约传来,还有茶客们的叫好声。空气中茶香、点心甜香、以及人们身上淡淡的汗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市井特有的、热闹而浑浊的气息。
那几个商人互相使了个眼色,起身结账,离开了茶楼。
他们走后,雅间里剩下的茶客们开始窃窃私语。
“说得有道理啊……”
“我也听说,她在江南手段狠辣,不少官员都被她整下去了。”
“楚王爷那么好的一个人,她居然看不上,怕是真有什么问题。”
“你们说,皇上知不知道这些?”
议论声像水面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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