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默就站在旧址仓库门口等车。昨晚他没睡踏实,梦里全是数字跳动——预算表上那一行行被划掉又重算的金额,像蚂蚁爬在纸上。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六点十七分。赵铁柱说好的六点接人,迟了不到二十分钟,但他已经来回踱了三趟。
远处土路上扬起一阵灰,红色摩托车轰鸣着拐过坡口。赵铁柱戴着头盔下来,脸上沾着尘土,后座绑着两个鼓囊囊的帆布包。
“早饭都没吃。”他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赶在第一家开门前进了货,便宜五百。”
陈默没说话,只点点头。两人一起走进仓库。几辆农用三轮车停在里面,车厢上堆满了标着品牌名称的建材:防火板、轻钢龙骨、PVC地胶,整整齐齐码着 ,外观看不出问题。
“我找的是老关系。”赵铁柱拍了拍一箱板材,“东岭那个做批发的老乡,喝过三次酒,这次价格压得最低,一分回扣没拿。”
陈默蹲下,掀开盖布,抽出一块防火板翻看边缘。切口平整,表面光滑,手感也沉。 他又掰断了一小截轻钢龙骨,指尖摩挲内壁,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壁厚不对。”他说。
赵铁柱靠近:“你再看看别的。”
陈默接连拆开三箱板材,用随身带的游标卡尺量了厚度,又截了几根龙骨做对比。数据一条条记在本子上:“标准应为0.6毫米,实则平均0.38;防火板芯层掺有碎木屑和石膏渣,遇火极易断裂。”
“这批材料不合格。”他合上本子,声音不高,但很硬。
“不可能。”赵铁柱一把抢过龙骨,“我亲眼看着装车的!谁敢换?”
“不是谁敢换,是已经换了。”陈默站起身,“现在得查清楚,是供应商耍花招,还是中间出了岔子。”
他拨通供应商电话,对方答应半小时内赶到。等待期间,陈默叫来两个年轻工人,把所有货物编号登记,暂存仓库,贴上封条。他自己拎着样品去了村口镇建委废弃的检测点,借来一台老旧承重仪,做了简易测试。结果出来:轻钢龙骨最大承重不到标准一半,弯曲变形明显。
九点整,一辆银色面包车驶入村道,在村委会前停下。供应商下车,四十出头,穿件皱西装,手里拎个公文包。
“陈哥,你说啥问题?”他笑着递烟。
陈默没接,把测试记录和样品放在石桌上:“你自己看。”
供应商扫了一眼,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这不能怪我啊。货是从正规厂出的,有合格证。你要说质量不行,那也是你们运输途中受潮或者被人动了手脚。”
“你意思是,我们调包?”陈默盯着他。
“我没这么说。”供应商往后退半步,“但我听说,有人为了拿返点,专门挑便宜料往上凑……”他目光转向赵铁柱,“老赵,你跟我提过‘每吨两百’的事吧?微信还留着话呢。”
赵铁柱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他衣领:“放你娘的屁,我什么时候跟你要过钱?”
“松手!”陈默喝了一声。赵铁柱喘着粗气松开,拳头捏得咔咔响。
“都别吵。”陈默对供应商说,“你现在给我原始出库单、运输记录、厂家联系方式。我要核实这批货的真实来源。”
“这……得找财务调。”供应商搓着手,“明天才能给你。”
“现在就要。”陈默掏出手机,“你打给厂家代理,我来通话。或者我现在就报警,说你涉嫌销售伪劣产品,咱们一起去派出所查。”
供应商脸白了:“不至于吧……”
“那就配合。”陈默声音没提高,可语气不容商量。
僵持五分钟后,供应商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陈默接过听筒,自报姓名和来意。对方是县里一家建材代理的业务员,确认该批材料确由其公司发出,但规格与供货不符,且数量少了一半。
“我们发的是A级防火板,厚度0.6,镀锌层足,”业务员说,“你们收到的如果是次品,肯定是中途被换了。”
陈默追问运输环节。司机是他熟人,愿意作证。下午两点,司机骑着摩托进了村,在村委会前坪当众讲述:早上从县城仓库装货后,途经西庄加油站时,被供应商叫下车吃饭,车留在原地。等他回来,车厢已重新封好。
“我当时觉得不对劲,但想着人家是老板,没敢问。”司机低头搓手。
人群围在四周,没人说话。赵铁柱站在一边,袖口沾着灰,嘴里咬着半截烟,没点。
陈默转头看向供应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我也是被下面人坑了……”供应商声音发虚。
“是你自己想省成本,买劣质料冒充正品。”陈默把厂家出具的出库凭证复印件摊在桌上,“同一批货,你采购价低三千,差额就是你的利润。你诬陷赵铁柱,是想把责任推出去。”
供应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傍晚前,陈默召集工人在旧址工地开会。太阳偏西,照在断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十几个人站着,有的扶着铁锹,有的抱着安全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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