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采啥？你说。”
韩老蔫没有丝毫含糊。
“降龙木、干蛤蟆皮。”
陈放把擦亮的刀插回刀鞘。
“还有雄黄，越多越好。”
“既然要起院子，防蛇的药粉得提前备足。”
“包在老头子身上。”
韩老蔫痛快地答应下来，从炕沿上滑下地。
“我也回去准备准备。”
“洋人进山，我这把老骨头得跟着。”
“不能光让你一个年轻人在前边顶雷。”
韩老蔫走后，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李建军搓着手，咽了好几口唾沫，才凑到跟前。
“陈哥……大瓦房啊。”
李建军的声音都在打颤，眼睛里全是掩饰不住的艳羡。
“真给起个独门大院？”
“建军。”陈放转过身看着他。
“明天地基开挖，你和我去向阳坡盯着。”
“不用干重活，把位置量好。”
“狗窝得坐北朝南，留出一条排水沟直通村外水渠。”
“哎！哎！交给我！”李建军连连点头。
夜里八点，前山头的冷风呼呼刮。
王长贵揣着手，一路小跑进了大队部。
进屋连油灯都顾不上点，一把扯过桌上的扩音喇叭话筒，拨开电闸。
“刺啦——”
刺耳的电流声瞬间盖过风声，在前进大队的上空炸开。
打谷场上，几百号社员正围着几个大木盆，等着分那几头半大野猪的肉。
满院子的血腥味和人身上的汗酸味混在一块儿。
听到喇叭声，王大山手里的杀猪尖刀一停。
“前进大队的男女老少爷们儿们，都竖起耳朵听着！”
王长贵带着些许沙哑的嗓音从高音喇叭里传出。
打谷场上的喧闹声低了下去，所有人都竖着耳朵等着下文。
“陈放、陈知青，刚给咱大队保住了那几百亩春耕的底子！”
“这还不算完，人家今天又弄来了一道省里的条子。”
“五吨！足足五吨高标号重油！”
这话一出，底下“轰”的一声。
五吨重油啊。
这年头买根火柴都得掐着分头算。
五吨重油够拖拉机没日没夜翻完两遍地，剩下的还能换点别的农机具。
大喇叭里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
“大队革委会刚才开了碰头会，拍板定下一件事！”
“后山边上的向阳坡，给陈放划块地，盖间大瓦房，带独门大院！”
“砖瓦料全从大队公账里出，明天一早动土。”
“大伙儿谁愿意去搭把手出个力的，大队给记工分！”
广播“吧嗒”一声断了，但余音还在村口那几棵老杨树间来回荡。
“盖瓦房？还是独门大院？”
人群里，几声低声的嘀咕传了出来。
王二柱拎着两条还在往下滴血的猪后腿，满脸喜色。
“这活儿我去！”
“明儿早饭不吃我也去给陈知青挖地基！”
“算我一个！”马栓子跟着喊。
就在大伙热血上头的时候，角落里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怪笑。
游手好闲的张二狗刚分了半斤槽头肉，用草绳提溜着。
他那双倒三角眼在肉盆和人群之间转了一圈，扯开公鸭嗓阴阳怪气地嚷嚷开了。
“哎呦喂，我说大伙儿脑子是不是冻坏了？”
“凭啥给个下放的城里知青盖大瓦房啊？”
张二狗挤上前两步，吐了口黄痰在地上。
“这算怎么回事？”
“挖社会主义墙角！”
“这买青砖红瓦的钱，那可都是从大队公账上出。”
“说白了，就是割咱们大伙儿的肉！”
“谁家不是几口人挤在漏风的干打垒里。”
“他一个外姓人，凭啥住带院的瓦房？”
人群有一瞬间的安静。
这句话像针一样，挑中了一些人心里最隐秘的计较。
五吨重油是公家的，落不到自家锅里。
可盖房子的砖瓦，要是折合成钱发下来，每家少说能割斤大肥肉。
有几个本来也有些眼红的半大柱子，互相递了个眼神，没吭声。
张二狗一看没人反驳，胆子更肥了，手里那块槽头肉晃来晃去。
“要我说，支书这是老糊涂了，拿着大伙的血汗钱去巴结城里人！”
“咱这就该去公社告他去，还记工分？门儿都……”
“去你娘的！”
一声怒吼平地炸响。
张二狗最后一个字还没抖搂出来，一个黑塔般的身影就撞开了人群。
王大山光着膀子，手里的杀猪刀往旁边木板上猛地一扎，半尺长的刀身没进去大半。
他两步跨到张二狗面前，抬起那只全是猪血的大脚，对着张二狗的肚子就踹了过去。
“砰！”
张二狗连人带肉倒飞出去两米多远，重重砸在一堆干稻草上。
“哎哟，我的亲娘……”
张二狗捂着肚子，疼得在地上缩成了虾米，手里的那块槽头肉也滚进泥水坑里。
“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在这放狗屁！”
王大山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陈知青带着猎狗拼命的时候，你张二狗躲哪拉稀呢？”
张二狗吐出一口酸水，梗着脖子还想顶嘴。
“王队长，你打人……那是公款！”
话没说完。
人群外面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刘三汉倒提着那杆双管猎枪，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整个人透着一股化不开的煞气。
看到刘三汉，刚才还想跟着起哄的几个二流子全都缩缩了脖子，往后躲了。
刘三汉走到张二狗跟前，一言不发，直接把双管猎枪倒过来。
抡圆了膀子，木质枪托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砸在张二狗的后背上。
“啊——”
张二狗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刘三汉把枪口往地上用力一顿，磕在青石板上砸出几颗火星。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张二狗。
“没有陈放，后山那些野猪早他娘的把你家那两间破茅草屋踏平了！”
“你还能在这张着狗嘴嚼舌根？”
“你想吃枪子儿还是吃粪叉？”
“老子成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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