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历了孙昌祚那一整日花样百出的“款待”与“针对”后,阿济格与济尔哈朗终于意识到,继续滞留河道无异于自寻死路。
夜幕降临,淮河被黑暗与尚未散尽的硝烟笼罩。两位亲王咬牙做出决断:弃船登陆,刻不容缓。 他们趁着夜色掩护,忍痛下令舍弃大批辎重与从河南劫掠而来的金银财物,只求精锐兵马能尽快脱离这水上坟场。
然而,夜间的登陆远非易事。为探明安全的登陆点,清军先后派出三十余艘轻快小船,满载精锐斥候,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之中,向上游及两岸摸索。
不敢举火,不闻号令,全凭对岸廓阴影的模糊判断与舵手的手感。 在这陌生而危机四伏的水域,黑暗成了最致命的敌人。
其后果相当惨烈。
木料断裂的脆响、短促的惊呼,在寂静的河面上断续传来,又被湍急的水流吞没。
这些船只或在黑暗中撞上水下暗桩、浅滩礁石,或因慌乱操控不当而倾覆。
三十余艘船,连同船上数百名经验丰富的先锋,大多未曾见到岸边,便无声无息地沉入了淮河冰冷的河底。只有零星几条船侥幸摸到了硬地,带回了片段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岸边情报。
这巨大的代价,仅仅换来了几个可能登陆的方位。阿济格得知消息后,一拳砸在舱壁上,木屑刺入手背亦浑然不觉。济尔哈朗面色铁青,他知道,没有时间再犹豫和试探了。
“就依那几处探得的方位,全军依次靠拢,能上多少是多少!马匹、重械若来不及,便弃了!人先上去!”
明军此来旨在阻击,对满清兵力早有预判。孙昌祚所率水师仅为一路偏师,真正的杀招,早已布置在岸上。
当阿济格与济尔哈朗历经波折、终于将残兵败将组织上岸之时,距离河滩不远的一处丘陵阴影中,徽州卫指挥使德威正眯着眼,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从清晨起,他麾下的徽州卫便实行“三班倒”:一部分人枕戈待旦,养精蓄锐;另一部分则优哉游哉,如同看戏般观摩孙昌祚在水上尽情“表演”。
待全军睡足歇饱,德威便领着人马悄无声息地潜入预设阵地,如蛰伏的猛兽,只等猎物上门。
“大人,”
一名年轻部将压低声音,忍不住问道,“鞑子就一定会从此处登陆?他们若去了对岸……”
德威回头便是一个白眼,低斥道:“你是真不开窍,还是故意触老子霉头?对岸有应天卫指挥使吴大有守着!肥肉若都跑他锅里,咱们弟兄岂不是白忙活一场,喝西北风去?”
那部将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德威却转回头,目光重新锁死在滩头。他敢在此设伏,自然不是凭空猜测。此地河岸平缓,背靠一片可作缓冲的矮丘,是附近数十里内最适合大规模兵马紧急登陆的地点之一。
更重要的是,应天卫吴大有部的防区就在对岸下游,两卫之间早有默契——若清军主力试图在那段更易登陆的南岸抢滩,吴大有便会燃起狼烟,德威则须立即挥师沿河驰援。
德威的判断分毫未差。
只见黑压压的满清兵卒正狼狈不堪地从河滩向上蠕动。
泥水淋漓,旌旗委地,队伍散乱,全无往日陆上纵横的锐气。
德威伏在丘陵后的草丛中,清了清嗓子,用只有周围亲信能听见的声音道:“兄弟们……都给我沉住气,稳住。”
他略作停顿,试图引经据典来提振一下气势,便压低声音接着说:“古语有云……‘半渡而击之’,咱们现在就等……”
“大人,”
身旁一个愣头青似的把总却耿直地小声插嘴,“他们……这是在登陆,不是渡河啊。咱这算‘半登而击之’?”
“嘿!你他娘的!”
德威被噎得一瞪眼,刚想发作,周围却传来一阵极力压抑的、闷闷的“嘘”声,几个老成的军官急忙使眼色,示意他噤声——敌人已近在咫尺了。
徽州卫虽属内陆屯田卫所,主要职责本是耕战结合、自给自足。
然而,架不住它“家底”殷实——其所辖屯田多为江南上好的水浇地,产出的稻米粮棉品质与数量皆远超寻常卫所。更关键的是,当今皇帝朱由检自崇祯初年起,便对军屯制度给予了异乎寻常的重视。
其中关键,便在于那“十五税三”的独特分成制:每年屯田所获,除去必要留存,余粮折银后,三分上交内帑或国库,三分留作卫所自身建设、武备与赏恤,另有三分则存入指定的皇家钱庄或粮库,作为战略储备。
此策自崇祯三年推行,虽然最初乃是孙传庭“忽悠”皇帝的办法,却因成效显着而被固定下来,逐步推广。
因此,徽州卫的“屯田”早已超越了单纯种地糊口的范畴。
充裕的留成银钱,使得卫所武库常年更新,盔甲、火药皆按京营标准优先补给;
士卒饷银按时足额发放,甚至还有余力兴修水利、开办卫学。德威麾下这数千人马,表面是屯田兵,实则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战意与财力皆不容小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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