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咽气前死死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肉里:“阁楼那盏油灯,必须夜夜点燃,油快干了就按我教你的方子添……记住,灯不能灭,一刻也不能。否则,‘它们’会顺着黑暗爬进来。”
我守了七年。
直到昨夜,百年一遇的暴风雨砸碎了阁楼窗户,狂风灌进来……灯灭了。
今早收拾残局时,我看见了熄灭的铜灯旁,整整齐齐摆着七双湿透的绣花鞋——鞋尖朝着我的床铺。
正是七年前送葬那天下暴雨时,抬棺人穿烂后扔在后山沟里的旧鞋。
祖母的手冷得像井底泡了整夜的石头,却又带着一股垂死之人不该有的、铁钳般的力气。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扣着我的手腕,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掐出几个月牙形的白痕,随即转红。屋子里的空气沉甸甸的,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朽木和旧时光的阴湿气。窗纸外是灰蒙蒙的天光,偶尔有檐水滴落,啪嗒,啪嗒,敲在人心坎上。
她的眼珠已经浑浊泛黄,却竭力瞪得很大,视线穿透我,钉在虚空中某个令我脊背发寒的点上。“囡囡……”她的声音嘶哑,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像是从漏风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阁楼……阁楼那盏油灯,必须夜夜点燃。”
我哽咽着,胡乱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只想让她安息。
“油……油快干了,就按我教你的方子添……蓖麻油三份,桐油两份,松脂粉一钱,还有……还有冬至那天取的柏树梢头霜,一点点……只能一点点……”她喘得厉害,胸脯剧烈起伏,掐着我的手却丝毫未松,反而更紧,几乎要嵌进我的骨头里,“记住!灯不能灭,一刻……一刻也不能!天黑前点,鸡鸣后添油查看,绝不能见底……否则……”
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眼里的恐惧浓得化不开,死死盯着我,嘴唇哆嗦着,吐出最后几个字,冰冷的气流拂过我脸颊:“‘它们’……会顺着黑暗爬进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眼中的那点骇人的光亮熄灭了,掐着我的手指蓦地松开,无力地垂落在污渍斑斑的被褥上。屋里死寂一片,只剩下窗外单调的、不祥的滴水声。
我瘫软在床沿,手腕上火辣辣地疼,心里却是一片冰封的茫然,只有祖母最后那狰狞而恐惧的面容,和那句诅咒般的话语,在脑海里反复灼烧——“它们”会顺着黑暗爬进来。
“它们”是谁?我不知道。祖母一生守着这座位于荒僻村尾、被老树浓荫掩盖的孤零零的老宅,性情愈发孤僻古怪,尤其不许任何人靠近西厢尽头那架通往阁楼的木梯。那阁楼,我从小到大只被允许在每年腊月廿三清扫一次,且必须在正午阳气最盛时,由祖母亲自端着那盏沉甸甸、布满绿锈的旧铜油灯走在前面。灯焰在那逼仄低矮、满是蛛网灰尘的空间里,总是跳荡得异常微弱,将我们祖孙俩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堆满杂物的墙壁上,形状怪诞。阁楼里总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陈年的灰尘混合着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还有……一种冰冷的、仿佛很多年没有活物气息的空洞。
祖母的葬礼在七天后举行。那天从清晨起就天色如墨,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闷雷在远山滚动。送葬的队伍抬着沉重的黑漆棺材,沿着泥泞的山路蹒跚而行。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砸得人睁不开眼,天地间一片狂暴的灰白水幕。山路变得极其湿滑黏腻,抬棺的八个汉子【本地习俗需八人,但祖母特意嘱咐只需七人,多备一副空杠】每一步都踩在及踝的泥浆里,深一脚浅一脚,吆喝声在风雨中破碎不堪。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他们的脚,还有脚上穿的鞋。那是村里人干粗活时才会穿的、最廉价的黑色胶底布鞋,早已磨损得不成样子,鞋帮开裂,鞋底的花纹磨得平滑。泥水裹挟着草叶枯枝,不断灌进他们的鞋里,每一步都发出咕吱咕吱令人牙酸的声音。走到最陡峭的一段下坡路时,一个抬棺人脚下猛地一滑,惊呼声中,棺材重重一顿,险些侧翻。混乱中,我看见好几只鞋彻底被泥浆吞噬,或者甩脱出去,滚落在路边的烂泥沟里。那人狼狈地单脚跳着,旁边人搀扶着,谁也顾不上捡。最后棺木勉强抬到祖坟下葬时,那七个抬棺人的鞋,几乎没有一只是完好的,不是浸透了泥水变形,就是豁开了大口子,露出里面裹满泥浆、冻得发白的脚趾。
葬礼结束,人群沉默而迅速地散去,没有人愿意在那种天气和那种压抑的气氛里多待一刻。风雨依旧肆虐,冲刷着新垒起的坟头,也冲刷着路上那些被遗弃的、沾满黄泥的破鞋。后来听说,那些实在不能要了的烂鞋,被随意踢进了后山那条常年漂浮着枯枝败叶的深水沟里。
我独自回到了老宅。空荡荡的房子,每一处角落都残留着祖母的气息,又每一处都透着陌生的死寂。当夜幕如同墨汁渗入纸张般无可阻挡地降临,我第一次感到了蚀骨的恐惧。不是对黑暗本身,而是对祖母那句临终叮嘱所指向的、潜伏在黑暗之中的“它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民间鬼故事合集一千多篇请大家收藏:(m.shuhaige.net)民间鬼故事合集一千多篇书海阁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