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硝烟虽已散尽,世界却未迎来期盼中的和平,反倒坠入了更汹涌、更隐秘的暗潮之中。
1919年开春,松嫩平原的冻土尚未完全消融,苏美洋工业基地已从这片黑土地上拔地而起,轮廓日渐清晰。机器的轰鸣日夜不绝,烟尘在晴空下袅袅升腾,安达、林甸、肇东一带因这座基地的崛起骤然兴旺起来——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粮车、军火原料、工程物资昼夜不息地穿梭其间,昔日的荒原之上,已然生出一派勃勃生机。张作霖日日守在工地旁,目光死死锁着那些拔地而起的厂房与设备,一想到奉系即将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军工命脉,便是夜里也能睡得格外踏实;而加拉罕则靠着基地源源不断输送的物资,在远东对白匪的围剿中连战连捷,苏维埃的红旗,正一步步铺满广袤的西伯利亚。
达奇一行在过完春节后便匆匆动身返回美国,邦尼也带着孩子们收拾行囊,先行踏上了归途。
芬恩将国内的一应事务仔细交接给载恩后,也做好了返回美国的准备。只是在启程之前,他心中还有一个牵挂——他要去一趟广州,见一见那位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中国国民党陆军军官学校,因校址坐落于广州黄埔长洲岛,世人皆习惯称之为“黄埔军校”。此时的军校尚处于草创阶段,校舍简陋,却处处透着蓬勃的朝气。孙文清带着芬恩在校园里转了一圈,一路上,李明那家伙兴奋得近乎失态,使得芬恩脑子一直嗡嗡作响。
两人在简陋的会客室落座,孙文清面带温和的笑意,轻声问道:“打算回去了?”
芬恩轻轻叹了口气,点头应道:“是啊。西奥多先生骤然离世,美国那边定然会生出一些动荡。你也知道,他性子太过强势,如今他一走,局面怕是不好把控。”
孙文清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没错,马歇尔先生怕是很难有西奥多先生那样的掌控力。你确实该回去,毕竟你那个黑水会议,终究还是离不了你这个定海神针。”
芬恩笑着摆了摆手,半是认真半是打趣地说道:“哎,东北那边我都交给载恩了。我打算抬你做山主,让他当副山主,你看如何?”
孙文清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地拒绝:“还是不必了。我如今身担重任,身上不便再挂这些江湖职位。不如就让载恩做山主,毕竟向海潜和陈默本就是他的老部下,金在根也是他在上海救下的。只要有你和载恩在,日后我若是需要洪门助力,自然会开口相求。”
芬恩沉吟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也认同:“好吧,你说的有道理。那这些江湖上的琐事,就全交给载恩这个山主去打理。对了,黄埔这边若是缺钱缺物,千万别跟我客气,尽管开口。”
孙文清嘴唇微微嗫嚅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迟疑,随即轻声问道:“这么着急吗?不再多留几日?”
芬恩在沙发上坐直身子,疲惫地捏了捏眉心,点上一支香烟,烟雾缭绕中,语气带着几分倦意:“也算不上着急,只是我在这边能做的,也差不多就这些了。邦尼带着孩子们已经回去了,达奇他们也早已动身,我也该回去了。”
孙文清默默点头,两人一时陷入了沉默,空气中只剩香烟燃烧的细微声响,却不显尴尬,反倒透着几分老友间的默契。
片刻后,芬恩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郑重地说道:“我有个建议,北伐的事情不必急于一时。那些军阀个个心怀鬼胎,万万不可轻信。不过你也放心,有载恩和张作霖在,奉军应该不会南下,影响你们的北伐大计。”
孙文清微微皱起眉头,语气复杂地念出一个名字:“张作霖……”
芬恩听出了他话里的疑虑,摆了摆手解释道:“他自然也不可信。只不过,他眼下最大的心思,就是在东北当他的东北王,把东北打造成一个独善其身的国中之国罢了。有他在俄国和日本之间周旋,对你们来说,终究是件好事。他今年已经四十多了,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月,能活到七十岁的军人寥寥无几,更何况他还是身处风口浪尖的东北王……”
孙文清略一思忖,轻声问道:“那张学良呢?”
芬恩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客观:“他啊,照老张差得远了。老张是从大清朝的马队帮带做起,一路踏着尸山血海,才挣下如今的家业;换句话说,老张一辈子呕心沥血攒下的家底,小六子生下来就拥有了。不过话说回来,那孩子也有他的好处,本性不坏,而且没有老张那么大的野心,日后或许会是个可争取的人。”
孙文清闻言,缓缓点了点头,随即神色一正,语气严肃地说道:“芬恩,有句话你说的不对。”
芬恩微微一怔,挑眉问道:“哪一句?”
“你说‘对你们来说是好事’,”孙文清的目光无比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不是‘你们’,是‘我们’。芬恩,我们是同志。”
芬恩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眼底泛起一丝酸涩,苦笑着说道:“可是……我是个美国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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