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平安站在试车场边上，看着郑副局长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门口。
王若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人群后头，手里捧着搪瓷缸子。等人散了些，她才走过去，把缸子递给他。杨平安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水不凉不热，刚刚好。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带样车爬坡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亮的，“平安哥，太厉害了。那车从壕沟里爬出来的时候，大家都看傻了。”
杨平安笑了，把缸子递还给她：“都是大家的功劳。陈工他们熬了多少个通宵，顾云轩手上的茧子比我还厚。”
王若雪接过缸子，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反正在我眼里，你是最厉害的。”说完抱着缸子转身走了，辫梢在背后一甩一甩的。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嘴角弯弯的。
杨平安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他想，这女人夸起人来真是毫不讲理，全厂几百号人的功劳她看不见，就看见他一个。这种明目张胆的偏袒，要是放到评先进工作者的时候，肯定是要被举报的。但他觉得被举报也值。
下午下班后，杨平安带着王若雪去了城南。
新房那边，三十六间正房全部封顶了。青砖灰瓦，整整齐齐，远远望去像一排小型的营房。他和父母住的那十二间正房的偏房也竣工了，灶房、柴房、杂物间都砌好了。门窗还没装玻璃，但门框窗框都安上了，是东北红松的料，纹理顺直，凑近了还能闻到松脂的清香。
王若雪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一排房子，眼睛亮亮的。
“平安哥，咱们的新家盖好了？”
杨平安点头。她走进去一间一间地看，客厅、卧室、灶房，每一间都仔仔细细地看。
手指摸过青砖墙面，摸过窗框的木纹，摸过灶台的白瓷砖。走到主卧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咱们的床摆这儿好不好？靠窗，早上太阳一出来就能照到。”
杨平安从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腰：“好。都听你的。”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夕阳从窗户洞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还没铺地砖的泥地上，并排站着，挨得很近。
“平安哥。”
“嗯？”
“等咱们搬来以后，多种些果树吧。孩子们在树下玩，秋天还能摘果子吃。”
“好。种果树。”
“再种一架葡萄。夏天在葡萄架底下乘凉，喝茶，看星星。”
“好。种葡萄。”
她在他怀里转过来，仰着脸看他。夕阳把她的眉眼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平安哥，我说什么你怎么都说好？”
杨平安低头看着她，笑了：“因为你说得都对。种果树对，种葡萄也对，床靠窗对，什么都对。”
王若雪被他这话哄得眉眼弯弯，踮起脚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奖励你的。”
杨平安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这奖励也太轻了。”
“那你还想怎样？”
他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王若雪的脸一下子红了，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挠痒痒：“大白天的，不许说这些。”
杨平安笑着握住她的手：“行，晚上再说。”
她红着脸瞪了他一眼，把手抽回来，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又羞又恼，偏偏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晚上，一家人正吃晚饭，院门被人敲响了。不是红袖章砸门那种敲法，是三下，停一停，又三下。杨大河放下筷子去开门，门一开，沈向西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
“爹。”
他还没迈进门槛，军军和花花已经从饭桌上跳下来了。花花跑在最前面，一头扎进沈向西腿上：“爸爸！爸爸！”军军跟在后头，跑得比妹妹慢些，但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沈向西弯腰把花花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胡子茬扎得她缩着脖子咯咯笑，两条小胳膊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军军站在旁边仰着头看他，嘴角抿着，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得太开。沈向西腾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军军这才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刚换的门牙。
“二姨父！”星星也跑过来了。“二姨父好！”怀安规规矩矩喊了一声。安安走在最后，喊了一声“二姨父”，目光已经落在他手里那堆东西上了。宝宝被孙氏抱着，探出半个身子，奶声奶气地喊：“二姑父好！”喊完了自己先笑了，大概是觉得这个词的发音很有趣。
沈向西把东西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给安安和军军的是一人一支钢笔，笔帽上刻着五角星，两个人接过来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这大概相当于现代的孩子们拿到了一台最新款的游戏机。
给怀安和星星的是两盒彩色蜡笔，星星当场就拆开了，抽出一支红的在纸上画了一道，举起来给大家看，那神情像是刚刚完成了一幅传世名画。
给花花的是一个布娃娃，扎着两条小辫子，花花抱在怀里就不肯撒手了。给宝宝的是一个巴掌大的小木马，四条腿能活动，宝宝攥在手里，小脸上全是笑。
还有一大包吃食，桃酥、饼干、水果糖，用油纸包着。孩子们围上去，一人抓了一把。花花左手抱着布娃娃，右手攥着桃酥，咬了一口，碎渣掉了一身。军军把自己的分了一半给宝宝，宝宝两只手捧着，笑得露出两排小米牙。
孙氏赶紧站起来：“向西来了？吃了没？我去给你热饭。”
“娘，不忙。我跟平安说几句话。”他的声音有点哑。杨夏荷没跟着来，他是一个人开车来的，没穿军装，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便装。
杨平安放下筷子，把沈向西让进了书房。王若雪端了两杯茶进来，放在桌上，又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书房里，沈向西从兜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盖着红色的公章。
“军区收到了举报材料。涉及你们976厂‘用人不当’，说你们收留历史有问题的人。”他顿了顿，“你岳父王军长暂时给压住了。但让我转告你，军队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人盯着976厂，你得有个准备。”
杨平安没动那封信：“我知道。上回红袖章上门，就是投石问路。厂里那些技术骨干，手续都齐全，档案也合规。查不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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