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山一家搬进村东空宅那日,雪正紧。
那雪不是飘的,是横着飞的,打在脸上像细砂子,唰唰响。关里来的老牛车吱吱呀呀压过村路,两道辙印眨眼就被雪沫子埋平了。车上堆着破铺盖卷、两口掉漆的木箱、半袋子苞米面,还有三个冻得缩成一团的孩子。女人王秀英搂着最小的丫头,不住地朝手心哈气,那热气刚出唇就白了,散了。
“就这儿了。”领路的村长赵老蔫儿指了指前头。那是三间土坯房,房顶的茅草被雪压得低低的,院墙塌了半截,露出里头黑黢黢的窗户洞。唯独那烟囱,倒是直挺挺地立着,像个沉默的哨兵。
“老曹婆子走了以后,空了小两年了。”赵老蔫儿跺跺脚上的雪,声音闷在围脖里,“房子是破了点,但炕灶都全乎,收拾收拾能过冬。开春天暖了,你们再自个儿拾掇拾掇。”
李大山道了谢,递过去一小袋烟叶子。赵老蔫儿接了,捏了捏,脸上皱纹松了松,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住就住了,甭瞎打听。晚上把炕烧暖和点,咱这疙瘩,冬天能冻掉下巴。”
空宅的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嘎吱”声,一股混合着尘土、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堂屋里空荡荡,就剩下一张歪腿的炕桌。东屋是睡房,一盘大炕几乎占去半间屋子。炕面铺着破旧的炕席,颜色已经晦暗,边缘卷了起来。王秀英伸手摸了摸炕沿,冰凉刺骨。
“赶紧生火。”李大山放下箱子,搓着手。儿子栓柱和闺女大丫已经冻得嘴唇发紫。王秀英忙不迭从院里抱来前房主留下的柴火,塞进炕洞。李大山划亮洋火,橘红的火苗舔舐着干燥的柴枝,噼啪作响,不一会儿,烟火气顺着炕洞子爬进去,屋里渐渐有了暖意。
火越烧越旺,李大山又添了几块结实的老树根。炕头(靠近灶口的位置)的炕席很快烫了起来,甚至能看到微微腾起的热气。栓柱和大丫迫不及待地脱了鞋爬上去,小脚丫贴着滚烫的炕席,嘴里发出满足的喟叹。王秀英把睡得迷糊的小丫也放到炕头,自己坐在炕沿边,缝补着磨破的棉手套。李大山蹲在灶口前,看着火光映红他黝黑的脸,心里那点离乡背井的惶然,似乎也被这实实在在的温暖驱散了些。
夜渐深,雪扑窗的声音单调而绵长。一家人挤在暖烘烘的炕头睡下了。李大山累极了,鼾声很快响起。不知过了多久,王秀英迷迷糊糊觉得脚底发凉。她白天受了寒,肩膀有些酸疼,睡梦中不自觉地往暖处蜷缩,可脚底那股凉意却越来越清晰,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隔着棉被,贴着她的脚。她半梦半醒地把脚往回缩,缩进被窝深处烘着的暖团里。凉意暂时消退了。
第二天一早,王秀英起身做饭,下意识地摸了摸炕梢——也就是远离灶口的那一端。手指触及炕席的瞬间,她“嘶”地缩回手。那地方,竟还是冰凉的!与滚烫的炕头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炕头烙得慌,炕梢却像从未被火燎过。
“他爹,这炕是不是有毛病?梢头咋一点也不热?”王秀英一边往大锅里舀水,一边说。
李大山正在院子里扫雪,闻言进来,大手在炕梢按了按,也皱起眉:“兴许是炕洞子堵了?年头久了。等我晌午有空瞅瞅。”
晌午雪停了,天色依旧阴沉。李大山找来根长竹篾,从灶口探进去,往炕洞深处捅了捅。竹篾带出些陈年的灰絮,但似乎并无大的堵塞。他又特意多抱来柴火,烧了足足一个时辰,烧得灶膛红彤彤的,炕头烫得几乎坐不住人,连炕中间的席子都温乎了。可一摸炕梢,还是那股子透骨的阴冷,仿佛所有的热气到了那里,就被一口无形的、深不见底的寒井给吞没了。
王秀英心里犯了嘀咕。夜里睡觉,她特意留意着。一家人依旧挤在炕头,孩子们睡得小脸通红。她小心翼翼地把脚往炕梢方向伸了伸,离炕梢还有一尺多远,那股熟悉的、针尖似的寒意就又贴了上来。这次她清醒着,感觉格外分明——那不单单是“凉”,而是一种沉甸甸、纹丝不动的“冷”,带着停滞的气息。她甚至产生一种荒谬的错觉:好像那冰冷的炕梢上,已经躺着一个人,占满了那点地方,再也容不下丝毫热气。
她碰了碰身边的李大山,小声说:“邪门,真邪门。那炕梢,怎么烧都不热乎。”
李大山睡得迷糊,嘟囔道:“破房子就这样……明天我找点泥,把炕缝溜一溜,保准好。”
话虽如此,王秀英却再难入睡。她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总觉得那风声里夹着别的呜咽。小丫半夜忽然啼哭起来,怎么哄都哄不住,小手直指着黑黢黢的炕梢方向。王秀英心里发毛,赶紧搂紧了孩子,把煤油灯挑亮了些。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半铺炕,炕梢那边,依旧沉在浓郁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日子还得过。李大山忙着跟村里人打听活计,王秀英操持家务,缝缝补补,用所剩不多的苞米面变着法儿弄吃的。她对那冰冷的炕梢,从疑惑变成了隐隐的惧怕。白天,她尽量避免去那边。可屋子就那么大,有时取东西,或是打扫,不可避免地要经过。每次靠近,总觉得那股寒气顺着裤脚往上钻。她把家里唯一一个破暖水袋灌满热水,夜里放在自己脚后,可暖水袋很快变温、变凉,而炕梢的寒意亘古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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