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周瑞家的也是一向嚣张惯了，原打着王夫人的旗号上门搜寻晴雯，若是在贾母这里过了明路，此事也不至于闹到现在这般地步。
不过是少想了两分，又托大了些，打算要在金文翔媳妇面前显摆一下自己的威风，倒把自己给折了进去。
周瑞家的跪坐在堂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那边王夫人望着她的眼睛通红，恨不得撕吃了她。
“还是我平日里还宽厚了，越发纵得你们无法无天，竟闹成这般模样。既如此，我这里也留不得你们，且收拾收拾东西回王家去罢。”
王夫人再心有不甘，此时也要说些话来表明立场。
果然，周瑞家的一听，三魂七魄都惊飞了去，跪在地上瑟瑟抖着身子，将头磕得如同捣蒜一般。
“太太，太太，我知道错了。求太太开恩，再给奴婢一次机会罢——四奶奶，奴婢给您磕头了，只望着您大人有大量，饶过奴婢这一回，奴婢往后再也不敢了——”
宝玉几人在外头听得心惊胆战，皆都缩了脖子不敢吭声。
只里头又是一顿呵斥声传来，再就几个粗壮的仆妇架着周瑞家的出来。
一袭藕荷底色菱纹缎面对襟褙子被扯得皱巴巴的，周瑞家的鼻涕眼泪糊在脸上，一根嵌珍珠鎏金步摇银簪歪歪地插在散乱的发髻上，摇摇欲坠。
“传太太的话，叫周嫂子自去领二十板子，然后在珙四奶奶家门口跪上一日赔罪，方许起来。”
贾荇扶了母亲打从荣国府里出来，两人此回虽是解了眼前之难，却将王夫人一行得罪得死死的。
“往后你在外头行走，也该多些小心。周瑞家的若有一日在太太面前又得了脸，难保有人为着讨他家的好儿对你下了毒手。”
珙四奶奶一行走，一行悄声与贾荇说道。
“母亲莫要担心，咱们虽是傍着两府过活，到底不曾占得他们一针一线的便宜。若真有那么一天，大不了收拾东西回金陵老家去，难道还能饿死不成？”
珙四奶奶笑了笑，才要说贾荇是年轻气盛，不知道这些人的下作手段。
忽就见前面拐角处有人提了一盏竖白色的灯笼迎着风站在那里，纤细的身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春梅？”珙四奶奶似不敢置信一般问出声，却见这人后头又转出来一个身影。
“干妈，是我，还有晴雯。”春梅带着些哭腔的声音颤抖，听起来鼻子也堵堵的。
两人急走几步上前，春梅将灯笼交给贾荇打着引路，自己和晴雯一左一右扶住了珙四奶奶。
“可怜见儿的，这么冷的天儿，你们两个怎么不在家等着？”珙四奶奶感动之余，便有些嗔怪道。
“我们不放心。”春梅说着话，提醒珙四奶奶注意脚底下，一行四人在黯淡灯笼的光照下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家的方向走。
荣庆堂里，王夫人含泪跪在榻前，一张脸羞得通红，两只手紧紧攥着佛珠，动也不动。
“按说你也是早就做了祖母的人了，若要叫人知道，少不得要说我家苛待媳妇。可你也该知道，这些族人与我们皆是拜一个祖宗的，都道是同气连枝，如今到了你们这里，却是比之外人也不如了。
若是家里的主子不省事，做下了欺负亲族的事情，还可以说我这老婆子教导不严，如今竟连奴仆都这般嚣张了，真真是叫人寒心啊！”
贾母不由又深深叹了一口气，望着垂头侍立的贾政和大太太邢夫人。
“如今我也老了，早该放手将这府里交给你们这下一代。可是今日闹出这样的事情，叫我又如何放心？”
贾政闻之动情，面上带了几分惭愧，“老太太，是儿子不孝——”
“说什么你‘不孝’？”贾母厉声打断了他的话，“与王家结亲本是你父亲定下来的，她又为你生养了两子一女，你在这个当前儿说不孝，难道是要休妻不成？”
这话如同炸雷一般将王夫人震得撑不住往后坐倒，一双眼睛泪汪汪地看向贾政。
却见贾政将袍服一撩，沉声道：“儿子不敢。只是如今正房太太失了德行，做下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不论哪件事情传出去，于咱们家都是叫人笑掉大牙的羞辱。
她好歹也陪着儿子这许多年，儿定不会随意起了休妻的心思。儿如今只求老太太首肯，太太素喜吃斋念佛，便叫她只在小佛堂念佛就是，好在家里还有侄媳妇照管——”
“老爷，你好狠的心！”王夫人再忍不住，带着哭腔喊出了声，又泪水涟涟看向贾母，“老太太，媳妇知道错了。媳妇识人不明，将老家人的情分损得一干二净。
如今珙哥儿媳妇虽走了，可她这事造成的影响一时却不能消弥，还请老太太允准，叫我带了周瑞家的亲自上门致歉，求得侄媳妇谅解才是正理。”
贾母阴沉着脸不说话，贾政蹙了眉上前道：“老太太，太太说她知道错了。”
贾母白了他一眼，“我还没有聋！虽你说你知道错了，回头再使了人去闹珙哥儿媳妇，难道还叫人过来坐在我面前哭一场？”
“不，不会的。”王夫人连连摇头摆手，此时她哪里还有什么当家太太的威风，恨不得立下毒誓，叫贾母相信她之后不会挟私报复。
“老太太，既如此，不如叫弟妹先带了人去认错，当着街坊邻里的面将今日之事说清楚，解了珙哥儿媳妇身上的误会。回来之后，弟妹想去佛堂清修也罢，想继续侍奉在老太太面前也罢，都由着她就是了。”
装了半日木头的邢夫人轻声开口劝解，贾母微微闭了眼睛，半晌不语。
过了一会子，她方才轻轻点头，“既然你大嫂子也替你求情，此事我只看你是如何做的，且莫轻拿轻放来糊弄我。”
贾母今日也是动了真气，原虽嫌弃王夫人愚笨无趣，却没想到她竟连下人也约束不了，竟做出这样离谱的事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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