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小满坐了两个小时颠簸的长途汽车，终于在夕阳将落未落时到了故乡县城。
冬日的风裹挟着熟悉的乡土气息，谁家灶头燃煤的烟火气，还有巷口老槐树枯枝的清冷——扑面而来。
她深吸一口气，肺腑间却莫名漫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就像一幅熟悉的旧画被悄悄换掉了某个角落。
她拉着行李箱走进巷子，轮子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咯噔作响。
就在离家门还有二十来米的地方，她猛地停住了脚步——有个穿着深灰色夹克、头戴帽子的陌生男人，正背对着她，微微仰头打量着她家院墙。
那人手指间夹着半截烟，却不抽，任它袅袅地烧着，他的视线缓慢地移动，像是在丈量墙壁的高度，又像是在观察墙头那几处新近修补过的砖缝。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姿态里有一种过分的专注，绝非寻常路过。
虞小满下意识地握紧了行李箱拉杆，屏住呼吸，想再靠近些看个仔细。
可就在这时，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李婶端着一盆水正要泼，一眼瞧见了她，顿时亮开了大嗓门：“哎哟！是小满回来了呀！你爸妈可要高兴坏了！老虞！！你们家大学生回来啦！”
这一嗓子石破天惊。
虞小满被喊得心头一跳，赶忙挤出笑脸应声：“李婶！”再迅速扭头看向自家门口——那里已是空空如也，只有地上一个被匆匆碾灭的烟头，还残留着一缕细微的青烟，很快散在风里。
她心头那点疑虑骤然沉了下去，像颗石子投入深潭。
不等她细想，一个身影如同小炮弹般从院里冲出来，是弟弟虞小刚。“姐！姐！”他一边飞跑过来，一边回头亢奋地大喊，“爸！妈！我姐真回来啦！”
母亲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手里还抓着锅铲就从厨房跑了出来，父亲也紧跟着快步迎出，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喜和急切，目光在她身上迅速扫过，仿佛在确认她是否完好无损。
“你这孩子，回来也不说个准信，我好让你爸去车站接你啊！”母亲嘴里嗔怪着，手却早已不由分说地接过她肩上的挎包，父亲也赶忙上前，大手一把接过沉甸甸的行李箱，指尖似乎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三轮车很方便，直接就能拉到巷子口呢‘’虞小满就是担心折腾父母，这才没有说准确时间。
“怎么又瘦了这么多？”母亲的手轻轻抚上虞小满的脸颊，眉头蹙紧了，“下巴尖得都能戳人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跟你说多少遍了，别减肥别减肥……”
“嗯，不减肥了，”虞小满挽住母亲的胳膊，笑着安慰，“我在学校食堂吃得多着呢，可能就是学习累的。”
“食堂哪比得上家里，油水都不足！正好，趁着假期，妈非得给你好好补回来不可！”母亲说着，眼眶却有点微微发红。
屋里暖意融融，带着饭菜的香气。虞小满还没在熟悉的旧沙发上坐稳，弟弟就迫不及待地黏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姐，大学里是不是特别好玩？”
虞小满笑着摸摸他的头，打开行李箱，先拿出几个袋子：“喏，这是给大家带的礼物。”
当她拿出那两件厚实的新棉服时，爸妈都愣住了。父亲那件是深蓝色的，料子厚实；母亲那件是暗红色的，镶着软和的风毛。家里确实好几年没添置过像样的新冬衣了。父亲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用指腹反复摩挲着棉服扎实的面料。弟弟则一把抢过印着黑猫警长图案的新书包，激动得小脸通红，跳起来大喊：“黑猫警长！是黑猫警长！谢谢姐！”
“还有给你的零食，自己去书包口袋里掏。”
哄好了弟弟，虞小满又拿出给母亲的礼物：“妈，这是现在城里特别时兴的护肤品，叫美加净，擦脸防皴裂的。”她转头冲父亲俏皮地眨眨眼，“爸，你可别吃醋，我给妈多带了一套。”
父亲这才像是回过神来，笑呵呵地连连摆手：“不吃醋不吃醋，你妈好看，就是我们全家的面子。”母亲接过那精致的瓶瓶罐罐，手有些颤。
她去百货商场远远看过这套东西，知道是县城里家境好的女人才会买的。喜悦之后，担忧立刻浮了上来，她拉过虞小满的手，声音压低了：“你走的时候，钱都没拿，这又买衣服又买这些矜贵东西……小满，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在学校天天啃馒头咸菜了？你可不能这样委屈自己！”
虞小满反握住母亲粗糙的手，语气轻松：“放心吧妈，我没委屈自己。我找了一份家教的工作，一点也不累，赚得还不错。而且学校发的奖学金我还有剩余呢。”
母亲看着她明显清瘦了的脸颊和眼下淡淡的青黑，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声音哽咽了：“傻孩子……家里再难，也不用你省这份钱……你在外面平平安安、吃好穿暖，比什么都强……”
晚上，父亲特意去熟食店买了半只烧鸡，母亲又炒了好几个鸡蛋，算是加了菜。饭香引来了左邻右舍，张婶送来几个腌得流油的咸鸭蛋，王叔端来一盆新鲜的猪棒骨，嚷嚷着“给咱们高材生炖汤补脑子”。小小的屋子里挤满了人，笑语喧哗，暖意驱散了冬夜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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