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小院,总带着一种被时光浸泡过的慵懒。
秋阳透过雕花木窗棂,筛下斑驳的碎金,落在青砖铺就的地面上,像一幅流动的旧画。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艾草香、陈年药酒的醇厚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那是陈孝斌家案头,香炉里的香灰常年累月散发出的味道。
推拿室里难得的清静。上午的几位老主顾早已散去,留下的是满室的暖意和沉静。
陈孝斌坐在靠窗的那张老旧的酸枝木太师椅上,这椅子还是他父亲传下来的,扶手被岁月摩挲得光滑油亮,泛着温润的包浆。
他微微眯着眼,享受着这份难得的闲暇。冬日的阳光不烈,却足够温暖,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他今年已近古稀之年,头发早已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绾在脑后。
脸上沟壑纵横,那是岁月刻下的痕迹,却也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从容与淡然。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深邃明亮,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那是年轻时在戏台上练出的眼神功,也是多年推拿生涯磨砺出的精准洞察力。
坐了一会儿,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缓缓站起身,走到内堂角落一个落着些许灰尘的樟木箱前。
箱子是深褐色的,边角处有些磨损,铜锁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但依旧结实。这箱子,他已经许久未曾打开过了。
他弯下腰,咳嗽了两声,伸手拂去箱盖上的薄尘,指尖触到微凉的木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樟脑和旧物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找出那把最小的、同样老旧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咔哒” 一声轻响,锁开了。
箱子盖有些沉,他费了点力气才将其掀开。一股更浓郁的、带着时光沉淀味道的气息涌了出来。
箱子里垫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些旧物 —— 几本泛黄的线装书,一杆小称,一个银制印章,还有一个用红布包裹。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红布包裹上,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带着几分期待,又有几分怅惘。
他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轻轻拿起那个包裹,放在膝头,一层层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并非什么珍奇古玩,而是一叠照片,还有几张泛黄的戏报。
最上面的一张,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有些模糊,边角也微微卷起,但依旧能清晰地辨认出上面的人 —— 那是年轻时的陈孝斌。
照片上的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唇红齿白,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
他穿着一身精致的戏服,头戴珠冠,身披鱼鳞甲,手持双剑,英姿飒爽,赫然是《霸王别姬》中虞姬的扮相。
那眼神,英气中带着一丝妩媚,顾盼生辉,仿佛能穿透纸背,直摄人心魄。
“呵……” 陈孝斌看着照片,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自豪,有怀念,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自己年轻的脸庞,仿佛想要触摸那段逝去的岁月。
“想当年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老人才有的沧桑,“那会儿,咱在同喜班,也是响当当的角儿。”
他的思绪,如同被这张照片牵引的线,一下子就飘回了几十年前,飘回了那个锣鼓喧天、粉墨登场的戏园子里。
同喜班,是当年南京城里最有名的戏班之一。那会儿的戏园,叫 “鸣凤楼”,是个能容纳四五百人的大园子。
一到晚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叫好声、锣鼓声、胡琴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他自幼拜师学戏,师父是当时颇有名望的武生 “盖天红”。学戏的苦,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
天不亮就要起来吊嗓子、练身段、压腿、踢腿、翻跟头……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斌子!眼神!注意眼神!虞姬此刻是忧思,是不舍,不是让你瞪眼珠子!” 师父严厉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是,师父!” 年轻的陈孝斌一边应着,一边赶紧调整自己的眼神,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滚烫的台板上,瞬间蒸发。
“身段再软一点,步子再轻一点!你是虞姬,是美人,不是你那莽张飞!”
“是,师父……”
“唱!把那股子悲怆劲儿唱出来!‘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他想起了第一次登台扮演虞姬的情景。那是在他十八岁那年,师父生病,班主临时决定让他顶替。
虽然之前已经把《霸王别姬》这出戏练得滚瓜烂熟,但真到了上台那一刻,他的腿还是忍不住打颤。
锣鼓点响起,胡琴拉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踩着鼓点,一步一步走上那熟悉又陌生的舞台。
当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当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映入眼帘,他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不再是陈孝斌,他就是虞姬,那个忠贞、勇敢、最终自刎于乌江之畔的奇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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