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公正,也是最残忍的神只。它从不因谁的权势而停驻,也从不因谁的美貌而留情。它以一种恒定的、无可抗拒的步伐,推动着万物走向各自的宿命。
当那丝微弱的、来自手环的颤动,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苏沫的心湖中漾开一圈涟漪后,又再次归于死寂。这之后,又是二十年,在一种近乎麻木的、风平浪静的幸福中,悄然流逝。二十年的光阴,足以让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成长为一名在战场上独当一面的英武战士;足以让一片因战争而荒芜的土地,变为繁茂丰饶的绿洲;也足以将一位正值盛年的、如尼罗河雄狮般强大的法老,雕琢成一位步入暮年的、需要依靠权杖支撑身体的老者。
拉美西斯,已是一位年过古稀的老人了。
曾经那双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穿敌人心脏的眼眸,如今变得温和而深邃,浑浊的眼白上,爬上了一些淡淡的血丝,眼角的皮肤松弛地耷拉下来,但这眼底深处,却沉淀下了比星辰更璀璨的、属于岁月的智慧与无限的温柔。曾经那一头如同太阳光辉般耀眼的浓密黑发,早已被岁月的白雪彻底覆盖,在阳光下反射着银色的、令人心酸的光芒,只在贴近头皮的发根处,还残留着些许顽固的、属于过去的颜色。他那张曾令无数少女倾倒、令赫梯国王都为之侧目的、轮廓分明的英俊脸庞上,刻满了深刻的、如同地图般的沟壑,每一道皱纹,都记录着一段关于治理、战争、与爱的史诗。
而苏沫,却依然是三十许的模样。
岁月仿佛与她签订了一个神秘的契约,慷慨地豁免了她身上所有的时光流痕。她的肌肤,依然光洁如初生的白玉,不见一丝细纹;她的眼神,依然清澈如未被污染的尼罗河源头之水,不染半点尘埃;她的身姿,依然轻盈如同花园中随风摇曳的纸莎草,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懒洋洋地爬上王宫的窗台时,拉美西斯在苏沫的搀扶下,缓缓地走到了那面由侍女每日精心打磨的、巨大的青铜镜前。这已经成为了他们每日清晨的习惯,仿佛一种无声的、确认彼此存在的仪式。
当两人一同立于镜前时,那种被时光撕裂开来的、残酷的对比,达到了极致。
镜中,映照出的,仿佛是两个来自不同时代的人。
一个,是满脸风霜、白发苍苍的智慧长者,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部厚重的、写满了故事的历史书,每一个细节都散发着即将尘埃落定的沧桑。
另一个,则是风华正茂、容颜不改的绝代佳人,她的美丽,仿佛被定格在了某个永恒的瞬间,成了一尊不会老去的、完美的神像,与周围流动的空气都显得格格不入。
拉美西斯抬起他那只布满了褐色老年斑、青筋微凸的、微微颤抖的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地、带着一丝孩童般的好奇与坦然,抚摸着自己眼角那深刻的皱纹。他就好像在欣赏一件属于别人的、雕刻精美的艺术品,眼中没有丝毫的厌恶或悲戚。
他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种洞悉了一切的释然,皱纹在他苍老的脸上舒展开来,如同湖面的涟漪。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头,不再看镜中那个陌生的、衰老的自己,而是用那双已经不再那么清晰、却依旧充满了全世界所有爱意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身边的苏沫。
这面小小的、光可鉴人的铜镜,在这一刻,映照出的不只是两个人,更是两个无法同步的、渐行渐远的时间流速。
“妮菲塔丽,我的爱人。”他的声音,因为年迈而变得有些沙???,如同被风沙磨砺过的古老乐器,却比年轻时那洪亮的声音,更多了一份醇厚的、令人心安的质感,“你看,我已经老得,快要追不上你的脚步了。阿蒙神将你这样完美的珍宝赐予我,让我拥有了你整整一生,却唯独忘了告诉你,该如何与我这个凡人,一同老去。”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的悲伤,更没有对衰老的恐惧,只有无限的、如同尼罗河般深沉的温柔与感慨。仿佛,能够亲眼见证她的“不老”,能够拥有这样一位永远年轻的爱人,是他此生最大的、足以向诸神炫耀的荣耀。
苏沫的心,在那一瞬间,被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酸楚紧紧地攫住了。这股酸楚,比当年面对赫梯大军时更加无力,比献祭记忆时更加痛苦。
她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他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曾经可以轻易拉开千钧强弓的手。那只手,皮肤干枯,关节粗大,早已不复当年的温热与力量,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发紧,却依旧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坚实的依靠。
“不,拉美西斯。”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她努力地让自己的微笑看起来不那么悲伤,“你错了。不是你追不上我,而是我,一直被时间遗忘,被迫停留在原地,等待着你,回头看我一眼。”
是的,等待。全世界都以为她是神,可以超越时间,自由地翱翔于岁月长河之上。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才是时间的囚徒,被锁在了一具永远年轻的躯壳里。她看着他,从一个英姿勃发的青年,到一个气吞山веро的帝王,再到一个慈爱威严的父亲,最后,变成眼前这个需要她搀扶的、步履蹒跚的老人。他的一生,在她眼前,如同一部快放的史诗电影,波澜壮阔,奔向那注定的、被称为死亡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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