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九幽没有在石窟中多做停留。
戏命傀儡师的因果节点在幡面上已经开始微微震颤——不是她在震颤,是她体内那些被封在木偶中的活人因果丝线在震颤。
血肉菩萨的死通过父女之间的因果死结传递到了戏命身上,她感知到了父亲的死亡。
她会加速朝血狱峰方向移动,因为她的戏车底部那个最旧的木箱里,老僧的木偶嘴唇开合的速度正在加快。
老僧在念经,念的不是阿弥陀佛——念的是“偶儿,爹的针钝了”。
血狱峰的队伍从鬼哭岭撤出时,阴九幽已经先一步朝千机城以西官道的方向飘去。
戏命傀儡师的戏车正在官道上缓缓行驶,戏车顶棚的花花绿绿破布在风中抖动,四角铜铃叮当作响。
戏台上《三打白骨精》已经演到了第三场,孙悟空木偶正在翻最后一个筋斗,筋斗翻完,戏就会散。
戏散之后,戏命会从戏台后面绕出来,面对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白袍人。
那个人手里拿着一卷画本,画本的第一页画着和她手一模一样的针眼。
那个人会对她说——你的傀儡术是血肉菩萨教的,你们两个之间的关系,不只是师徒吧。
阴九幽在官道旁的一棵歪脖子槐树下选了一个位置。
万魂幡横放膝头,幡面垂下半幅,在傍晚的凉风中微微翻卷。
他在这里等。
等戏命的戏散场,等她亲口说出那句“他是小女子的爹”,等她从戏车底下拖出那个最旧的木箱,等她抱着老僧的木偶说“把他交给你们”。
等她说完这些话,她与血肉菩萨之间的因果死结就会开始松动——不是解开,是松动。
松动的程度取决于她是否愿意交出亲爹的木偶。
如果她愿意,松动会从木偶转移的那一刻加速,最终在木偶被安置在血狱峰正殿供桌上的那一刻完成因果闭环。
戏台上的铜铃在傍晚的风中又响了一声,最后一场筋斗翻完了。
台下的孩子们一哄而散,大人们也渐渐散去。
空地上只剩下那辆破旧的戏车和那个穿红色斗篷的女子。
她收起指尖的魂丝,从戏台后面绕出来,抬头看向官道尽头——那里站着一个白袍人,手里拿着一卷翻开的画本。
阴九幽将手指轻轻按在幡面上,在戏命的因果节点旁画了一道极细的暗金纹路,纹路的另一端连着她父亲血肉菩萨临终前那个未出口的念头——“偶儿,爹的针用了几百年,针尖钝了,你换一根新的吧。”
这道纹路会在戏命亲耳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亮起,届时父女之间的因果死结将正式进入归位程序。
他在歪脖子槐树下盘膝坐好,万魂幡横放膝头。
戏命收起指尖魂丝的动作、她从戏台后面绕出来时红色斗篷兜帽滑落露出那张被木偶面具覆盖的脸、那张脸上琥珀色竖瞳中那个针尖大小的孔——所有这些细节,他都看在眼里。
不急。
她的因果丝线已经成熟了八百年,不在意多等这一场戏散场的时间。
千机城以西三十里,官道旁的一片空地上围满了人。
人群中央是一辆破旧的木偶戏车,戏车的顶棚是用花花绿绿的破布拼成的,四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就叮当响。
戏台上正在演《三打白骨精》,台上的孙悟空木偶翻着筋斗,金箍棒舞得虎虎生风,挤眉弄眼的表情活灵活现,比真人演戏还精彩。
台下的孩子们看得如痴如醉,大人们也看得津津有味,没有人注意到戏台旁边的操纵者——一个穿着红色斗篷的女子,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和一双手。
她的手极瘦,手指极长,每一根手指的关节都比常人多出一节,指腹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眼。
她操纵木偶不用线,用的是从指尖延伸出的透明丝线——那是从活人魂魄中抽出的“魂丝”,比蛛丝更细,比钢丝更韧,每一根魂丝都连着木偶体内某个特定的关节。
人群外,铁无心蹲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反曲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黑爪趴在他旁边,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戏车底部——戏车底部挂着一排木箱,木箱的缝隙里渗出极淡的血水,滴在地上被尘土吸干,只留下暗红色的斑点。
凭他闻惯了魔物肉干和极乐魔脂的鼻子,那不是木偶的颜料,是人血。
箱子里装的不是木偶,是还没完全缩成木偶的人。
百里宸君到了。
他没有带大队人马,只带了柳如烟和刚从断天峡回来的姬无艳。
姬无艳肩上还缠着绷带,但新换的噬魂镰已经扛在左肩上,情魔脊椎骨重铸的刀柄在她每次呼吸时都会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哀嚎。
她看了一眼戏台上那个正在翻筋斗的孙悟空木偶,竖瞳微微收缩——那个木偶的动作太流畅了,流畅到不像木偶,像一个真人在舞台上被无形的线牵着跳。
她知道那不是演技,是真疼。
每一次筋斗都牵动被反折的关节,木偶的动作之所以那么快,不是因为操纵者的手艺好,是因为里面的东西正在拼命地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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