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素青环对着黄家三人下跪请罪之后,厅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毕竟黄庭之这三年的痴傻,给黄家带来的痛苦是实实在在的。
尤其是杨婉宁,自得知丈夫是被这位朝夕相处的弟妹所害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这三年来她独自撑起内宅,无数个夜里守着那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男人,其中的苦楚只有她自己知道。
所以当时面对素青环的请罪,她心中翻涌着太多情绪,说不出原谅,也发不出怨恨。
而黄敬章当时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一边是长媳与长子的伤痛,一边是素青环嫁入黄家这三年的种种。
若抛开黄庭之这件事不提,他其实一直觉得这个三儿媳性情温顺,与黄庭安甚是相配。
即便如今知晓她是妖,他也并非不能接受。
但面对长媳与长子,他作为父亲,不好轻易说出二字,只能沉默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素青环。
过了许久,最终还是杨婉宁动了。
她走上前,将地上的素青环扶了起来,没有说原谅,只是问她为何要选择黄家,为何要嫁给黄庭安。
毕竟素青环虽然让黄庭之变得痴傻,但当时也并未痛下杀手,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是为了留在这个家。
所以杨婉宁想知道,这其中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素青环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沉默了好一阵后,才缓缓道出了她与黄家的渊源。
......
据素青环所言,她原本是绿屏山脉中的一只青环鸟。
此鸟通体呈青色,尾羽修长,体型与孔雀相近,是藕花镇一带特有的鸟类。
大约两百多年前,她还是一只刚刚成年的青环鸟,一直在靠近藕花镇边缘的山林里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某日外出觅食时,她误触了猎户设下的陷阱,翅膀被夹伤多处,挣扎不得。
那猎人赶来一看,见捉住的是只品相极好的青环鸟,顿时心花怒放,觉得拿到镇上定能卖个好价钱。
但由于一路颠簸,素青环伤口流血不止,到藕花镇集市时已奄奄一息。
路过的买主们看了一眼便摇头走了,谁也不愿出价。
后来镇上最大的酒楼派人来采买食材,那采买管事见是青环鸟,便想将她买回去做成一道“翡翠禽珍”的压轴菜,好宴请县衙的人。
猎户见对方出价不错,正要成交,但被一个路过的年轻书生拦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素青环,面上露出不忍之色,便说愿意买下这只青鸟。
那书生出价比酒楼高了一倍,猎户自然乐得卖给他。
酒楼的人则在一旁直摇头,觉得这人有毛病,花这么多银子买一只快死的鸟。
但那书生没有理会旁人的议论,小心地将笼子抱在怀里,穿过集市,一路将她带回了镇西湖边的一处小屋。
那间小屋虽然简陋,但屋内收拾得干干净净,四壁挂满了字画,桌上堆着书籍,窗台上还放着一只粗陶花瓶,瓶中插着几枝野花。
他把她从笼子里抱出来,细心为她擦去伤口周围的血污,做了些简单包扎后,又急匆匆跑去镇上请大夫。
大夫赶来一看,见病人是只鸟,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直言他莫不是失心疯了。
但那书生好说歹说,承诺诊金照付,大夫才勉强动手为素青环处理了伤口,临走时还开了个方子,内服外敷,说是十日左右便能好转。
此后的日子里,在书生的精心照料下,素青环的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
期间他还给她取了个名字,叫素素。
每日他读书时便将她放在桌案旁,画画时便让她蹲在笔架边。
到了夜里,他会将她轻轻放在枕边,一人一鸟就这样相伴入眠。
书生时常会对她说些心事,但大多都是诸如今日写的字哪一笔不够好,或是镇上哪家妇人又请他写对联了之类的话。
时日一久,素青环也知道了,原来这个书生名叫黄伯安,是镇上一个教书先生养大的孤儿。
先生离世后,他便独自住在这间湖边小屋,靠给人抄书、写帖、画些小幅山水为生。
他画作虽好,却少有人赏识,偶尔卖出几幅,换来的也不过是几串铜钱。
后来某日,镇上来了另一位书生,兴冲冲地邀黄伯安一同进京赶考。
但黄伯安当时却婉拒了,说是自己书读得还不够,想再用三年工夫精进学问,等下一科再赴京。
那书生听了,大为不解。
毕竟黄伯安的才学,在他们一众同窗中向来出众,连先前先生都曾断言他必能中举,为何好端端要放弃?
带着满腹疑惑,那书生一再追问缘由。
黄伯安支支吾吾了好一阵,终于说了实话。
原来他此前几年替人抄书攒下的赶考路费,都用来买下素青环和为她请大夫了。
那书生得知竟是这个缘故,一时无语,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黄伯安对此则不以为意,抱着素青环走到门外,铺开纸笔,对着眼前的湖光山色画了一幅《烟波垂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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