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母对自己的要求,说得理直气壮,嗓门陡然拔高三分,尾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尖锐:“你弟弟弟媳现在日子好过了是不是?既然富了,就得念着手足情分,不然就是不厚道!”她往椅背上一靠,双手往膝盖上一拍,那神情仿佛别人的钱本就该揣进她兜里,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父母对子女的情感,有时确实透着说不清的古怪。多少子女都尝过被偏心对待的滋味,最让人费解的是,有些父母仿佛揣着一种“平均富裕”的执念——并非自己对儿女一碗水端平,而是见不得哪个子女过得比别人好。于是对懂事的儿女不甚珍惜,仿佛那是天经地义;反倒把心思都放在不成器的孩子身上,疼得没道理,就像捧着块烫手的炭,明明灼得慌,也舍不得丢开半分。
赵汀文心里清楚,陆家三兄妹里,数他老婆最是无辜。打小起,陆母就偏疼两个儿子,新做的灯芯绒外套,陆飞先挑了藏青,陆瑾剩件灰扑扑的,到了陆静这里,只剩表姐穿旧的碎花布衫;过年分到的奶糖,陆飞兜里总塞得鼓鼓囊囊,陆瑾能得两颗就不错,陆静手里攥着的,往往是融化了一半的糖纸。在陆母眼里,女儿仿佛永远是“泼出去的水”,排在所有好处后面。就算是两个儿子,陆瑾沾到的光也远不如陆飞多。除了陆飞是长子,更因陆母觉得他“贴心”——会凑在她耳边说“妈您辛苦”,会把单位发的福利先递到她手里,不像陆瑾那样闷葫芦似的,问三句答一句,总让她摸不透心思。陆瑾和陆静的性子,多少随了蒋父,梗直、认死理,像两块没磨圆的石头,总让陆母觉得隔着层什么,亲不起来。
“赵大哥,你是说,我那十万块,给了我老公的母亲?”
悦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被风吹得轻轻晃的蛛丝。她抬眼时,清澈的眸子里蒙了层薄雾,睫毛微微颤动,像沾了露的蝶翼。得到赵汀文肯定的答复,她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指尖轻轻攥住了衣角,把那块棉布捏出几道褶皱。清秀的眉峰时而紧蹙如打结的绳,时而舒展似微展的叶,脸上却出奇地平静,只有胸口那一点微弱的起伏,像湖面被石子荡开的圈,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显然在琢磨更深层的事。
赵汀文看她这模样,便知她考虑的绝不止钱本身。这姑娘向来沉得住气,寻常事动不了她的神色,此刻这般,定是在盘算着周全的法子。
果然,悦悦缓缓吁出一口气,像是把心里的郁气都吐了出去,肩头微微一松:“赵大哥,我明白你提这个建议,是觉得我亏了,不该让她就这么拿了钱。说实话,刚听见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确实窝火。但再想想,这事终究不能劳烦你和二姐出头,你们夹在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太难做。”
“悦悦,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赵汀文料定她已有主意,语气里带着全然的信任。这姑娘看事通透,像块剔透的玉,比他那单纯得近乎憨直的老婆,不知要周全多少。
悦悦投去感激的目光,眼底的雾气散了些,露出清亮的底色——换作旁人,或许会觉得她不领情,反倒心生怨怼,可赵汀文不会。他向来理智中肯,说话做事都透着分寸,像把校准的秤,总能称出最妥帖的分量。这份通透在亲戚里实属难得,能遇上这样的人家,是福气。
“赵大哥,我想过了,要是去骗她把钱吐出来,终究不妥。二姐当初肯定没让她打欠条,也就是说,我们拿不出借钱的凭据。真闹到最后,她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养儿不孝’,一口咬定那钱本就是她的,撒泼打滚的,到了法院我们也占不住理,反倒落个‘不孝’的名声,平白惹一身腥。”
这事确实是他老婆的疏忽。赵汀文眉头拧了拧,指尖在膝头轻轻敲着,发出细碎的“笃笃”声,像在替老婆懊恼——那丫头,就是心眼太实,别人画个饼就当真。
一旁的东东扯了扯狐狸爸爸的衣角,小眼珠里藏着几分担忧,小手攥着爸爸的裤腿,指节都泛白了,生怕大人们吵起来。
赵汀文摸了摸儿子的头,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去,像晒暖的阳光。他轻声道:“阿静她啊,就是性子太单纯了,别人说什么都信,眼里瞧不出半点弯弯绕,没半点防人的心。”
媳妇再怎么有疏漏,也是自己选的。当初娶她,不就是看中她这份单纯实在?不像有些姑娘,眼珠一转就是个心眼。如今又怎能因此埋怨,何况她本心不坏,不过是被亲妈绕进去了。
他这话没留意,却在孩子心里掀起了波澜。东东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爸爸温和的侧脸——狐狸爸爸从不因妈妈做错事就责骂,不像同桌小胖说的,他爸总因他妈炒菜咸了就摔筷子。这样的男人,才叫有担当。他对爸爸的敬意又深了几分,把满腔的认同化作一声软糯的“爸爸”,往他怀里钻得更紧了,小脑袋在爸爸胸口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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