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澍僵立在原地，浑身的黑煞都为之滞涩。他死死盯着满地残破的纸絮，胸膛剧烈起伏，一股巨大的屈辱与荒诞感席卷全身，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一道清瘦的嗓音慢悠悠从侧面石屋的后方传了过来。
“是呀，那就是徒弟我炼化的一具纸人呀！师傅，您不会是没有看出来吧。”
话音落下，一道身影自断壁残垣的石屋后缓缓绕了出来。那人一身青灰道袍，脸上依旧蒙着那一方青色面巾，正是明觉小道长。他不远不近立在黄沙地上，隔着一段距离，静静望向沙丘之上失魂落魄的韦澍。
大漠狂风拂动他道袍的边角，少年清亮的声音借着风势，清清楚楚送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韦澍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锁在明觉身上，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根根暴起。方才与自己拼死斗法、一招一式复刻本门绝学的对手，从头到尾只是一具没有血肉的纸傀儡，真正的始作俑者，竟一直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你……从头到尾都是你在戏耍我！”韦澍的声音嘶哑扭曲，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周身黑雾翻涌沸腾，黄沙在他脚边盘旋飞卷。
楚梦眸光落在明觉的身上，轻声开口：“你到底偷了韦澍多少张纸人符纸？这老头快要疯了。”
远远观望的一众被俘囚徒、纸傀，还有身负枷锁的陈道泉与宁院长，全部将目光投向石屋旁那道蒙面少年身影。陈道泉眼底满是震惊，他万万没有想到，将韦澍逼至这般狼狈境地的，竟是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小道人。
明觉负起双手，不紧不慢向前踏出两步，青布面罩之下传出淡淡的笑声：“师傅，您这么多年一心钻研纸傀之术，怎么连真假人形都分辨不清？看来是到了该退休的年纪。对了，您有没有缴纳养老保险呀？”
“你……！”韦澍怒喝一声，宽大袖袍狠狠一甩，残存的纸煞在他身侧重新聚拢，“明觉，你竟敢如此戏弄于我！今日我便要将你挫骨扬灰，叫你再死一遍！”
滔天黑煞自地底再度升腾而起，整片大漠的黄沙都开始震颤。无数枯骨碎片自黄沙之下破土而出，咔咔的骨响不绝于耳，在韦澍身后堆叠涌动，一股远胜方才的可怖威压铺天盖地席卷开来。
明觉却不见半分慌乱，面罩下传出一声轻嗤。他右手抬起，指尖灵光微动，数道黄符自袖中飞出，悬浮在自己周身。
“哎，您只是个道士，又不是什么铁饭碗的差事，为何非要霸占着位置不肯退让呢？”
韦澍浑身黑袍被狂乱涌动的煞气吹得哗哗作响，眼底红血丝几乎要溢出来，胸中翻腾的怒火混杂着屈辱，几乎要冲破肉身。
“油嘴滑舌的孽徒！”
韦澍厉声咆哮，双手十指飞快掐出繁复诡秘的秘印，脚下黄沙轰然向四周炸开。自地底翻涌上来的枯骨碎片飞速交织堆叠，一具丈许高、满身骨刺的巨型骨傀自黄沙之中缓缓站起。空洞的眼窝之内跳动着两簇幽绿鬼火，森森寒气向着四面八方弥漫开来。
漫天飞舞的纸札在他身前不断交融，一头头狰狞的纸煞接二连三凝聚成型，尖啸声刺破大漠的夜空，黑压压一片朝着明觉席卷而去。
明觉周身悬浮的数道黄符骤然亮起金光，符纸之上的朱砂纹路流转生辉。他脚下轻轻一点，身形向后飘然退开数步，指尖向前一挥。
金光自符箓之上轰然迸发，一道道金色符劲劈斩而出，迎面撞上扑来的纸煞。噼啪爆响接连不断，大量纸煞撞上金光，瞬间被灼烧成点点黑灰，随风消散在风沙之中。
可韦澍修习纸傀术数十载，底蕴何其深厚。一批纸煞被毁，便立刻有新的纸札在空中重组，无穷无尽，前赴后继。那尊巨型骨傀迈开沉重的步伐，脚下黄沙层层下陷，挥舞布满骨刺的巨掌，带着摧山裂石之势，狠狠朝着明觉拍落。
轰隆！
巨掌砸在明觉方才立身之处，黄沙飞溅数丈之高，地面被砸出一处深深的大坑。
明觉身形如同风中柳絮，借着狂风侧掠，堪堪避开这一记重击，青灰道袍在风沙之中猎猎飞扬。
楚梦微微蹙起眉头，目光紧紧锁定战场：“这个韦澍确实有些真本事，单论术法修为，要高出韦章道长不少。”
“傻媳妇，他这可算不上道法，这是邪术！本事确实胜过韦章许多，可论道心，他便差得太远。往后修行的结局，更是远远比不上韦章。”
战场之上，韦澍一轮猛攻没能伤及明觉分毫，心中戾气愈发炽盛。他仰头发出一声低沉嘶吼，口中念诵起晦涩古老的咒文。
盘旋周身的黑煞骤然收敛，尽数汇入那具巨型骨傀体内。骨傀骨缝之中丝丝缕缕渗出浓稠如墨的黑雾，力量再度暴涨，骨节咔咔作响，身形又拔高数尺。
“孽徒，好好领教我耗尽半生修为炼成的枯骨王傀！”
韦澍双手向前猛推，枯骨王傀仰天长啸，携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再一次朝着明觉碾压过去。
明觉左手捏定法诀，右手飞快自怀中掏出一叠厚符，大把挥洒向半空。
“师傅，这一招您怎么未曾教过我？倘若您今日不慎就此嘎了，这些本事岂不是就要彻底失传喽。”
漫天符纸在空中旋舞，金、银、朱红各色灵光接连绽放，数道结界屏障层层叠叠，竖立在明觉身前。
砰——！！
枯骨王傀硕大的拳头狠狠砸在第一层结界之上，结界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纹；第二层结界紧随而上，硬生生扛住余下的巨力。整座大漠随之震颤摇晃，漫天黄沙遮蔽皎洁月光。
就在两股力量死死僵持之际，韦澍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狞笑。
“你以为，这便是我的全部手段？”
他左手悄然背至身后，指尖捏着一张黯淡无光的本命纸符，悄无声息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吐在符纸之上。这张纸符并未径直攻向明觉，反倒悄无声息埋入脚下滚滚黄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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