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却甘愿如此,不惜背上骂名。为什么?”
轮到无义琴仙沉默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这双手曾抚过无数名琴,奏过阳春白雪的清雅,也弹过十面埋伏的肃杀,指尖养着七分温柔,三分锐气。
可如今,这双手沾满了鲜血,指缝里凝着暗褐色的血痂,连指甲缝里都洗不净血腥气。
他嘴角微微扬起,扯出一个极淡、极苦涩的笑,笑意却没抵达眼底。
“不为什么。”他轻声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一来,从前朝覆灭那天起,我就对这世界,对这些宗门,没什么指望了。”
“你见过城池被破的样子吗?”他抬眼,看向无命剑仙,眼底翻涌着暗沉的情绪,像是藏着一片燃烧后的废墟。
“前朝城破那天,我站在城楼上,看着底下的人间地狱……”
“唉……满城的火,烧了三天三夜。”
“遍地都是尸体,老人抱着孙儿躲在枯井里,襁褓里的婴儿,哭着趴在死去的母亲身边,没人管……”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越平静,越藏着深入骨髓的无力:“我抱着琴,坐在城楼上,弹了一整夜的《归无曲》。
“可琴声挡不住复仇的仇恨,救不了任何人,靠我一个人的琴,是修不好的。”
他顿了顿,紧绷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像是冰雪消融,露出了底下最柔软的部分。
“二来,是为了我女儿。”
“你还有女儿?”无命剑仙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他与无义琴仙相交数百年,从未听他提起过任何家眷,只当他一心向道,孑然一身。
“嗯。”无义琴仙点点头,指尖探进怀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块温润的白玉佩。
玉佩是月牙形状的,边缘雕刻着简单的云纹,边角被摩挲得发亮,显然是常年被贴身戴着。
他指尖轻轻拂过玉佩上的纹路,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与方才那个杀伐果断的琴仙判若两人。
“她叫念儿……”说起女儿,他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惊扰到记忆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生下来就先天心脉受损,体弱多病,寻常丹药根本医不好。”
“我曾经找过药圣谷的药圣亲自看过,说她先天不足,神魂孱弱,最多……最多活不过十二岁。”
“我寻遍了五域的名医,闯过各处秘境,什么法子都试过了,都没用。”他自嘲地笑了笑,笑意里满是无力。
“世人都称我一声琴仙,觉得我神通广大,可我连自己女儿的病都治不好。”
“后来有一天对方找到了我,说他有办法治好念儿的先天心脉,还能送她去一个没有纷争、没有病痛的小世界,让她安安稳稳、快快乐乐地活一辈子,不用经历这世间的肮脏与险恶。”
无义琴仙握着玉佩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玉佩的棱角硌着掌心,他却浑然不觉:“这笔交易,我没理由不答应。”
“别说只是帮他做事,就算是让我立刻去死,只要能换念儿平安,我也愿意。”
“她还小,很懂事,也很善良。”他说着,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眼眶却微微红了。
“上次对方带我去看她时,她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还把自己攒了半个月的麦芽糖都塞给我,说爹爹出门辛苦了,吃吃糖就不累了(??ω??)~”
“而我对她撒谎说,等我完成一些重要的事情后,就接她回家。〞
“她笑着答应我时,那一刻我看着面色恢复的念儿,我觉得这一切值得!”
“但她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不想让她知道,她的父亲是个背叛家园的罪人,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恶人。”
“她只要开开心心地长大,一辈子都不用知道这些肮脏事,一辈子都不用面对这样的世道,就够了。”
话音落下,房间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无命剑仙看着他手里那块月牙玉佩,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
可他能看懂无义琴仙眼底的温柔与决绝,那是一个父亲,愿意用所有、乃至性命去换女儿一世平安的决心。
过了许久,无命剑仙才缓缓收回目光,左手下意识地攥紧了。
掌心之下,藏着一张折叠起来的泛黄图纸。
图纸边角已经有些磨损,边缘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渍,是他刚才醒来后,顺着通道探查周边时,在一间坍塌的密室里找到的。
他醒来得比无义琴仙早一个多时辰,伤势稍缓后便顺着周边通道探查了一圈,摸清了这处地底密室的大致格局,也在一间标注着“资料室”的坍塌房间里,找到了这张被压在石板下的图纸。
他没有告诉无义琴仙。
他指尖微微用力,泛黄的图纸被他攥得更紧,边角起了褶皱,藏在袖中,无人察觉。
而不远处,无道和尚的呼吸依旧微弱,胸口起伏缓慢,护心丹的药力正在慢慢起效。
头顶破洞里漏下来的天光渐渐暗了下去,也不知外面是到了黄昏,还是厚重的云层遮蔽了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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