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七年,十月初三,晨。
太和殿的金砖地面被秋日初阳照得泛着冷光,文武百官按班肃立,鸦雀无声。但这份寂静之下,暗流汹涌得几乎要漫出殿门,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朝会,要出大事。
司礼太监刚唱完“有本启奏,无本退朝”,文官班列中便踏出一人。
紫袍玉带,三缕长须,正是江南林氏族长、礼部右侍郎林承嗣。他手捧一份厚厚的奏疏,步伐沉稳,面容肃穆,走到御阶前深深一躬:
“臣,礼部右侍郎林承嗣,率江南三省二十七位致仕老臣、在籍士绅,联名上奏,恳请陛下,暂缓《官吏考成新法》,另择良法以安士人之心、固国朝之本!”
话音未落,殿中已是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二十七位致仕老臣,这几乎是江南士绅阶层的半壁江山。
其中不乏三朝元老、帝师门生,虽然致仕,但在地方上的影响力仍盘根错节。这样规模的联名上书,自大齐立朝以来,还是头一遭。
御座上,司徒清漓神色平静,只淡淡道:“呈上来。”
奏疏被太监接过,送到御案前。司徒清漓没有立刻翻开,反而抬眼看向林承嗣:“林侍郎,朕记得,你有个侄子叫林文轩,今春进士及第,外放浙江山阴县主簿,是么?”
林承嗣面色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陛下圣明,正是族中晚辈。”
“他的首轮考成,是‘劣等’,革职发回原籍了。”司徒清漓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记耳光抽在殿中所有世家出身的官员脸上,“所以你这封奏疏,是为他叫屈,还是……为所有考成不佳的世家子弟叫屈?”
“臣不敢!”林承嗣立刻躬身,语气却愈发激昂,“臣等所虑,绝非一族一户之私利!实乃《考成新法》推行以来,弊端丛生,士林惶惶!其一,考成唯重‘实务’,轻忽经义教化,长此以往,恐使官吏沦为汲汲营营之胥吏,失却士大夫修身治国之根本!其二,考成标准苛细,修桥几座、垦田几亩、断案几桩,皆要量化计功,此非待士之道,实乃驭牛马之术!其三——”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其三百般推崇寒门,刻意打压世族!寒门子弟多出州县,熟稔钱粮刑名,考成自然占优。而世家子弟自幼习圣贤书、修齐家之礼,所长在教化、在风仪、在顾全大局!如今却以寒门之尺,量世家之才,何其不公!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尽是小吏之心,何人还能心怀天下、秉持纲常?!”
一番话,掷地有声。
殿中不少世家出身的官员都暗暗点头,面露激愤。而寒门出身的官员则脸色发白,敢怒不敢言。林承嗣这番话,几乎是把“寒门只懂实务,不懂治国”刻在了脸上。
就在这紧绷的寂静中,一个声音忽然从武官班列中响起:
“放屁!”
满殿哗然。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站在武官前列的平南王司徒星河。
这位刚在缅甸打了一串胜仗的女帝之父,正抱着胳膊,一脸不屑地看着林承嗣:
“林侍郎,照你这说法,我这种从小在军营里混、没读过几本圣贤书的(事实上平南王文武双全,只是更偏爱武装,如今这样说,不过是为女儿撑腰),更不配站在这朝堂上了?”
林承嗣脸色一白:“王爷言重,臣绝无此意……”
“那你是什么意思?”司徒星河向前踏了一步,他身材高大,久经沙场的气势一放,整个文官班列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你说寒门只会实务,世家才懂治国?那我问你,去年江南大水,是哪个‘懂治国’的世家子第一个上堤抢险的?哦,我想起来了,是你林家那位林文轩公子吧?他在干嘛来着?对了,在县衙后院‘修身养性’,还说什么‘寒门琐事,何须躬亲’!”
“王爷!”林承嗣气得胡子都在抖,“那、那是晚辈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就能让四百亩民田被淹,几百口人流离失所?”司徒星河冷笑,“林侍郎,你们世家子弟的‘一时糊涂’,代价是百姓的命!而寒门出身的赵允诚,三个月修三座水车,救活八百亩田,你说,朝廷该用谁?该赏谁?该罚谁?!”
这话太直白,太锋利,像一把刀捅进了世家最虚伪的软肋。
林承嗣张了张嘴,还想辩驳,御座上却传来司徒清漓平静的声音:
“林侍郎,你的奏疏朕看了。”
她终于翻开那本厚厚的联名奏疏,一页一页,看得不快,但每一页停留的时间都足够让殿中所有人屏住呼吸。
阳光从殿顶的天窗斜射下来,照在她明黄的龙袍上,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看不真切神情。
终于,她合上奏疏,抬起头。
“写得很好。”司徒清漓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文采斐然,引经据典,从周公制礼说到本朝祖制,足足两万三千字。林侍郎,你为写这本奏疏,花了多久?”
林承嗣一愣,下意识道:“臣……与诸位老臣斟酌月余……”
“一个月。”司徒清漓点点头,“一个月时间,够赵允诚踏遍宜章县的山山水水,画出全县水利图。够苏明远下矿三十次,设计出轨道车。够湖广一个寒门县令带着百姓抢收完五千亩秋粮——”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而你们这二十七位‘心怀天下’的老臣,用这一个月,写了这本……废话。”
满殿死寂。
林承嗣的脸瞬间涨红,又转为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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