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将过。
土山方向箭雨如常,嗡声一阵接一阵,从樯橹木台上泼洒下去。
逢纪与郭图联袂入帐。
逢纪的步子比郭图快了半步——近来樯橹之功让他底气愈足,连争先的姿态都不怎么遮掩了。
“主公,樯橹今已全部竣工。”
逢纪拱手,声音敞亮。
“两千弓弩手分三班轮替,日夜不歇。箭矢覆盖之密,墙南三十步内无一处落空。此等大捷,主公当亲登樯橹一观,以振三军之心!”
郭图紧随其后,颔首附和。
“方才哨卒报来——曹营墙头已无人敢露面,巡哨之卒皆贴墙根鼠窜。正是观阵最佳之时。”
袁绍搁下手中竹简。
连日来的好消息像流水般灌进来,他已好几日未亲至前沿,脑中那些哨卒禀报的文字——
“曹营全线熄火”“墙后不闻人声”——此刻急于变作亲眼所见的景象。
“走。”
袁绍站起身,抬手示意亲卫备甲。
“我倒要看看曹阿瞒如今是何等模样。”
......
秋日正午。
日光惨白,风沙不大。
土山之巅的樯橹木台,比数日前又高了一截。
新搭的横梁与立柱交错咬合,粗麻绳绞着铁链将木架死死箍住,踩上去时脚底传来沉闷而踏实的震动。
袁绍登至最高处。
数十名铁甲亲卫分列两侧,甲片在日光下连成一道刺目的白线。
极目南望。
视野豁然开朗。
曹营那道灰白色的护墙蜿蜒横亘,从这个高度看下去,矮得像田埂。
墙后营帐稀稀拉拉,辕门紧闭,无旗无号。
偶有三五个兵卒的身影从墙根处窜过。
每人头顶举着一面大盾,另一只手拎着兵器,弓腰缩颈,跑姿狼狈至极。
窜出五步便缩回去,再不敢多露半分。
墙南三十步内——遍地“尸骸”。
破衣烂甲上密密麻麻扎满了箭矢。
箭尾的翎羽在日光下泛着灰白,一簇挤一簇,风一吹便齐齐颤动。
有的仰面朝天,笠帽歪在一旁;有的趴伏在泥地里,纹丝不动,身上扎着十几支羽箭,像是刺猬窝。
残旗斜插在泥中。
旗面破碎,半卷不卷。
满目疮痍。
袁绍拊掌。
笑声从木台之上滚下去,远远传开。
“哈哈哈哈——”
他右掌拍在栏杆上,力道极重,震得木架嗡了一声。
“昔日曹阿瞒仗此灰墙据守,何其嚣张!如今墙后之人皆成丧家之犬——连收尸之胆都无!”
逢纪躬身:“主公英明!此皆仰赖主公土山妙策,方有今日之盛!”
郭图拱手附议:“连日箭雨倾泻,曹贼伤亡无算。照此势头,不出七日,其军心必溃!”
随行偏将纷纷击掌。
有人高声道“曹阿瞒气数已尽”,有人笑言“当年讨董尚敢与我等并肩,如今龟缩如鼠”。
张合立于侧后三步处。
目光从那片“伏尸遍野”的景象上缓缓扫过。
微微颔首未多言语。
日头正当午。
那些横七竖八的“尸骸”被阳光直射,轮廓清晰了许多。
张合眯着眼,往最近的一处落区多看了两息——
距离太远。
四五丈高的土山俯瞰,百步开外的地面,面目与肢体仍是模糊。
他收回目光。
“再射三轮!”
袁绍大手一挥,兴致正浓。
号令传下。
樯橹木台上鼓号齐鸣,两千弓弩手弓弦齐拉。
嗡——漫天箭矢腾空,黑压压一片遮住了半边天光。
第一轮。坠落。笃笃笃笃。
第二轮。坠落。声响更密。
第三轮。落区之内箭尾攒簇如林,地面几无空隙。
那些“尸骸”身上扎满了新箭,旧箭被新箭挤得歪斜,远远望去,像一片生了刺的灌木丛。
袁绍拍着栏杆,畅快之意溢于颜面。
第三轮箭毕。
弓弩手换班歇息,弓弦松弛的吱嘎声此起彼伏。
木台之上,众人正议着今夜是否再加一班——
“将军!”
一名哨卒猛地指向护墙方向,声音陡然拔尖。
“曹营墙头——有人!”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转过去。
袁绍循声望去。
灰白护墙的一处矮垛口后。
一人身着玄甲。
负手而立。
此人不举盾,不弯腰。
堂而皇之地站在墙头之上,面朝土山方向。
秋风掠过旷野,将那人甲片上的日光折成碎芒。
隔着数百步的距离,面目看不真切,但那身形——
不高不矮,体态微丰。
那人双手负于身后,脊背微微后仰。
他抬起右手,遥遥朝土山方向拱了拱。
行了一礼。
像是故人重逢,在街头随手招呼了一声。
袁绍的笑声断在了喉咙口。
他眯起眼,手指攥住栏杆,死死盯着那道身影。
“……曹阿瞒?”
身旁诸人皆惊。
逢纪往前凑了半步,瞪圆了眼,郭图面色微变,旋即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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