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爬上裁缝间门框,秀芬正低头往登记本上写布料编号。林建华从屋里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边走边说:“街道办送来的,你先看看。”
她接过那张盖着红章的通知单,眼睛扫过几行字,手没抖,也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赵大妈听见动静,端着搪瓷缸子就从厨房出来了,“又来活了?这次是哪家?”
“不是接活。”林建华把通知单展开,“是叫咱们去区里参加春节献礼展评,说是‘社区妇女创新劳动示范点’。”
院子里一下静了半拍。孙寡妇晾衣服的手停在半空,吴婶抱着孩子站在水池边,连钱婶都从窗后探出头来。
“真事?”赵大妈往前凑,“咱这小裁缝组,还能上台面?”
秀芬合上通知单,放进抽屉,“既然是正式通知,就当真事办。今天下午,大家把手头的事理一理,咱们开个会。”
没人再说话,但脚步声多了起来。有人回屋翻箱子,有人蹲下检查缝纫机脚踏板,连平日最不爱凑热闹的郑老爷子,也拄着拐杖慢慢踱到门口,看了眼缝纫机上的油布。
下午三点,人到齐了。秀芬拿出纸笔,摊开画了一套童装样式,领口和袖边拼了深浅不同的碎布,连成飞鸟形状。
“叫‘春燕归巢’。”她说,“用旧料,做出新意。这次不光要做得细,还得让大家看得明白——这不是一个人的手艺,是我们一块搭起来的摊子。”
赵大妈盯着图纸看了半天,“盘扣得我来做,别人手不够稳。”
孙寡妇小声问:“我能……整烫吗?”
“当然能。”秀芬点头,“每道工序都重要。谁做的,就在内衬角上绣个名字缩写,算咱们的印记。”
吴婶坐在角落,一直没吭声,临散会时才站起来,“我家线轴多,明天送来一筐。”
没人笑她,也没人追问。她转身走了,背影比往常直了些。
接下来几天,裁缝间亮灯的时间越来越晚。林建华下了班就过来帮忙压边,赵大妈带着老花镜剪布,手指磨得发红也不肯歇。孙寡妇整烫完一件就记一笔,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时间、温度、布料类型。
钱婶送来两块素绸边,说是早年留下的,“别糟蹋了,用在领口或袖口,提个亮。”
秀芬没推辞,剪下一小条试色,又请她过来看效果。钱婶难得笑了下:“你比我还会配。”
第三天傍晚,刘主任亲自来了。她穿着灰呢大衣,围着蓝格子围巾,手里拎了个布包。
“我来看看进度。”她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听说你们全用的是边角料?”
秀芬带她看成品。六件童装整齐挂着,针脚匀称,拼布纹路像真的燕子在飞。刘主任伸手摸了摸领口的盘扣,又翻开内衬,看到角落里绣的“ZM”“SG”“LF”几个字母缩写,眉头慢慢舒展开。
“这些名字,都是谁?”
“赵姨、孙姐、林师傅。”秀芬指了指登记本,“每个人干哪块,我们都记着。”
刘主任没说话,掏出本子记了几笔。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后天上午九点,区礼堂见。别迟到。”
那天夜里,秀芬没再碰登记本。她坐在缝纫机前,把六件衣服重新检查了一遍,补了两个暗线头,又用软布擦了三遍熨斗底板。
第二天一早,六件衣服用包袱皮包好,由林建华背着送去礼堂。秀芬留下收拾工具,把登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还剩一大片。
赵大妈来帮忙锁门,“等回来,得换个厚点的本子。”
“嗯。”她应着,把钥匙插进锁孔,又回头看了一眼缝纫机。针头对着门,像等着下一次开工。
展评在区工人文化宫举行。地方不大,摆了十几张桌子,各家单位轮流上台介绍经验。轮到幸福里三号院时,主持人念得慢:“幸福里三号院手工制衣组,以家庭妇女为基础,组建非营利性协作小组,采用旧料改造、分工计酬模式,三个月完成定制服装四十七件,无一返工。”
底下有人低声议论:“这不就是街坊凑一起做衣服?”
刘主任站起来,打开包袱皮,把六件“春燕归巢”童装一一展示。灯光下,拼布纹路清晰,飞鸟展翅欲飞。她指着内衬角上的绣名:“每一位参与者,都有记录、有分工、有责任。这不是个人英雄,是集体劳动的成果。”
台下渐渐安静。
接着播放了一段街道走访录像:赵大妈量体时蹲在地上比尺子,孙寡妇低头整烫额头冒汗,吴婶一边分线轴一边骂人“手脚轻点”,镜头扫过裁缝间墙上贴的工序表,最后定格在登记本首页那行字:“一月四日,收白棉布三尺七寸,编号001。”
掌声是从后排响起来的。先是稀稀拉拉,后来连前排领导都跟着拍了手。
宣布结果时,刘主任走到台前:“经评审组一致决定,授予幸福里三号院制衣组——‘大院光荣劳模奖’。”
红绸带披在秀芬肩上时,她没动。赵大妈一把拽她胳膊:“傻站着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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