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乾清宫·四月中
四月中,北京城外的柳絮飘了满城,白茫茫的,像又下了一场雪。
乾清宫的烛火依旧彻夜不熄。赵天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一份从南京送来的急奏——太子朱慈烺在南京已经筹备好了临时行在,六部官员各安其位,江南四镇的军粮也在筹措之中。南京的根基正在一点一点扎下去。
但赵天看的不是这个。他看的是另一份奏章——户部尚书倪元璐从南京发来的《江南田赋条陈》。
倪元璐在条陈里写得很直白:江南是大明最后的粮仓,但江南的田赋已经加派到了民不堪命的地步。辽饷、剿饷、练饷,三饷叠加,每亩田赋从万历年间的一钱银子涨到了现在的三钱。江南农户纷纷弃田逃亡,田地抛荒,赋税反而收不上来。倪元璐建议——减赋。
赵天放下条陈,望着窗外。柳絮从窗棂飘进来,落在御案上,落在砚台边。他活了几十世,每一世都面对过同样的问题——土地兼并、赋税不均、民不聊生。
大业那一世他推了均田,曹魏那一世他开了屯田,南朝那一世他查了户籍,梁山那一世他把山寨的田分给了每一个喽啰。每一世他都在做同一件事——让种地的人有地种,让有地的人交得起税。
可是大明的问题比任何一世都复杂。大明的田赋不是按田亩征收,而是按“丁”征收。有田的人不交税——他们的田挂在士绅名下,士绅有优免特权。没田的人反而要交税——因为他们的人头在官府的花名册上。这就是为什么倪元璐说“赋税反而收不上来”——不是百姓不交,是交不起。
“父皇,您该用膳了。”归墟端着一碗粥走进来。
赵天接过粥,没有喝。他指着倪元璐的条陈:“媺娖,你看这份条陈。倪元璐说江南三饷叠加,民不堪命。朕想减赋——可是朕减了赋,军饷从哪里来?李自成还没灭,多尔衮还在关外,朕不能裁军。”
归墟放下托盘,拿起条陈看了一遍。然后她说:“父皇,倪元璐说对了一半。江南的赋税确实太重了,可是江南的田亩数不对。父皇可知道,江南有多少田亩不在官府的鱼鳞册上?”
赵天说:“朕知道。士绅隐匿田亩,历代都有。大明的优免制度,让士绅可以合法地不交税。他们把自家的田挂在优免名下,把亲戚的田也挂在自己名下,把投献的田也挂在自己名下。久而久之,官府的鱼鳞册上就少了一半的田。”
“对。”归墟说,“父皇,大业年间您查过关中隐匿户口,南朝年间您查过会稽士族庄园。您知道怎么查。这一世,您也可以查。不是加派——是清查。把士绅隐匿的田亩清出来,按田亩征税,不但可以减赋,还可以增加岁入。”
赵天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媺娖,你是朕的女儿。”
归墟也笑了:“是父皇教的。”
第二节 午门
四月二十,赵天在午门召集内阁与六部九卿,宣布了一项震动朝野的决定——“清丈天下田亩”。
午门外的广场上站满了文武百官。赵天站在午门城楼上,身后是紫禁城的琉璃瓦,身前是大明二百七十年的江山。风从广场上吹过,吹动百官袍袖猎猎作响。他没有穿冕服——他穿着那件打了补丁的龙袍,头发随意束在脑后,露出花白的鬓角。他的声音不大,但午门城楼的回音让他的声音传得很远。
“朕登基十七年,天下田亩之数,至今没有一个准数。有人说大明的田亩是七百万顷,有人说是四百万顷,有人说是三百万顷。到底多少,没有人知道。因为有人把田亩藏起来了——藏在优免名下,藏在飞洒名下,藏在诡寄名下。他们把自家的田藏在别人的名下,把亲戚的田藏在自己名下,把投献的田藏在缙绅名下。官府的鱼鳞册上少了一半的田,这一半的田赋就摊到了另一半田上。百姓种一亩地,要交两亩地的税。这就是为什么天下百姓弃田逃亡。这就是为什么朕的国库空空如也。”
他停顿了一下,扫视百官。
“朕今日下旨——清丈天下田亩。自北直隶始,由户部尚书倪元璐总领清丈事。在京各衙门,各派清丈官分赴各府州县,逐田逐亩丈量,登记造册。隐匿田亩者,自首免罚,补缴三年田赋。逾期不首者,田产充公,主家流配。无论皇亲国戚、勋贵士绅,一视同仁。”
百官哗然。有人跪下磕头,有人脸色铁青,有人嘴唇发抖却说不出话。但他们不敢反对——因为皇帝站在午门城楼上,身后就是那块刻着“勤王纪功”的碑。碑上刻着所有率部勤王的将领名字。那个碑告诉他们——这个皇帝跟以前不一样。他说到做到。
归墟站在城楼侧面的女墙后,看着父亲的背影。她想起了大业年间——父亲站在长安城楼上宣布开科举,满朝门阀跪了一地。她想起了南朝建康——父亲在太极殿里对王俭说“朕给你们留路”。每一世他都是这样——不是用刀杀人,而是用规矩。规矩立了,路就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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