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是个粗中有细的性子，在短暂的慌乱之后，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听起来还算合理的借口：“眼瞅着再过两年，他们二人不是就要参加春闱了吗？占春赶考的时候我可是看在眼里的，那可不是一般的辛苦。我怕他们熬不下来，便想着，趁着如今距离大考还有些时日，尚有几分工余闲暇，得赶紧督促着他们多多操练，强健体魄才行。不然，光会读书，身子骨却垮了，如何能应付得了考场那几日几夜的煎熬？”
他越说越顺，面上甚至还配合地露出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尴尬之色，仿佛有些不好意思：“我们这几个人，成日里从校场出来，都是一身大汗淋漓，灰头土脸的，何必熏着阿琦她们？让她们见了，没得坏了我们在她们心目中的形象。”
他自觉这番应对天衣无缝，理由充分，神态也自然。可他方才那一瞬间的怔愣与磕巴，以及那微微闪烁的眼神，却早已被一直留意着他的孟琦和岳明珍，不动声色地看在了眼里。
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都已有了答案——看来那马车夫的事情，已经没必要再问了。
她们尚且没有提到那马车夫，张占奎便已经露出了破绽，她们又何必提那马车夫，叫他更添几分警惕？
但戏必须演到底，为了彻底打消张占奎可能还残留的最后一丝疑虑，孟琦忙十分“体贴”地岔开了话题，笑着道：“他们有他们的玩法，我们有我们的玩法，何必非要与他们玩在一处？我们自己逛逛街、尝尝新点心、说说体己话，不知道多自在呢！”
眼见着孟琦和岳明珍并没有顺着方才的话题追问下去，甚至还如此贴心地为他找补、将话题轻轻揭过，张占奎那颗刚刚提起的心，这才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但他到底害怕“多说多错”，又担心自家母亲不知何时又会突然抖落出什么让他措手不及的消息来，便不敢再多待，忙寻了个理由，说是还有些公事要处理，便匆匆告辞，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离开了温夫人的院子。
待张占奎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屋子里一下子便静了下来。
三人对视了一眼，片刻后，温夫人率先打破了沉默，她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茶杯“叮当”作响，怒道：“好小子！果然有猫腻！方才那结结巴巴的样子，当我看不出来？”
她转过头，看向孟琦和岳明珍，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维护：“你们放心，这事儿包在伯母身上！伯母定然在背地里给你们查个水落石出！我倒要看看，这三个臭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
温夫人的动作果然迅速，并没有让她们多等。
不过到了第二日的傍晚时分，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便悄无声息地被送到了萃香饮庐。
为了防止这消息中途被孟琛截去，温夫人特意没有将信送去孟府，而是直接送到了岳明珍在的铺子里，而消息送到的时候，孟琦和岳明珍刚巧都在——孟琦今日来萃香饮庐，便是为了与岳明珍商议着到底要不要通过温夫人的路子偷偷去牢里探看那马车夫。
两人正说着话，便听伙计来报，说有位嬷嬷在门口求见，指名要找岳掌柜。
伙计形容道：“那位嬷嬷双鬓微微有些泛白，生了一张圆团脸，身姿挺拔，瞧着很是利落干练。”
孟琦和岳明珍一听这描述，便知道来的是谁了——那是温夫人身边跟了她几十年的最得力的陪嫁嬷嬷。
若不是极为要紧的信，温夫人断不会劳动这位嬷嬷亲自跑一趟。
于是两人连忙快步迎了出去，非要邀那嬷嬷进萃香饮庐小坐一会儿，喝杯茶再走。
那嬷嬷却也是个爽利人，见两人迎出来，连连摆手，笑着打趣道：“不坐啦不坐啦，老身还得赶回府里去复命呢。再说了，瞧你们二位这心焦的模样，我若是多坐一会儿，你们岂不是更心急？还是下回吧，下回得空了，一定来讨你们一杯好茶喝。”
两人见拗不过这嬷嬷，便也不再强留，最后只能叫人用油纸包了好大一兜新出炉的点心，又塞了两包上好的茶叶，硬是塞到了那嬷嬷手里。
那嬷嬷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收了，扬了扬手里的包袱，笑道：“行啦，府里还有事儿要忙，就不多待了，二位姑娘留步。”
两人与嬷嬷道了别，站在门口，眼见着嬷嬷那利落的身影拐过巷口，彻底消失在暮色之中，这才转身回了萃香饮庐。
她们快步回到账房，关上门，迫不及待地撕开了那封信的封口。
温夫人的行文同她的为人一般干练简洁，因此这信，也不过薄薄一张纸，上面只写了寥寥数行字。
可就是这薄薄一张纸上的内容，却看得孟琦和岳明珍的脸色越来越沉。
信上的内容很短，但两人捧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
那马车夫竟然曾被齐元修……她们之前竟完全不知。
而潘月泠……温夫人信中没有明说他们具体打算如何处置潘月泠，但从只言片语中可以推断出，他们正在谋划的，绝不仅仅是让潘月泠“依法伏诛”那么简单。
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从那马车夫的下场中，便已能窥见一二。
许久之后，两人终于从那封信上移开了目光，对视了一眼。
岳明珍的声音有些发涩，率先开了口：“阻止他们？”
孟琦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斩钉截铁道：“阻止他们。”
不能因为潘月泠这样的一个人，而毁了齐元修和孟琛两个人。
他们两个，一个是她的……心上人，一个是她的亲哥哥。
他们都是那样前途无量、大有可为的年轻人，有大好的前程，有光明的人生。他们实在不值得，也不应该，为了一个潘月泠而将自己置于险境，手上沾上洗不掉的血污。
可岳明珍却皱了皱眉：“可他们……怕是不会听我们的，兴许……拦不住。”
那二人之所以从一开始就瞒着她们，自然是因为他们太了解她们了。
他们明白，以她们二人的性子，若是知道了他们的计划，定然会拦着他们，绝不会同意他们用那样极端的方式去报复。
所以，他们才选择了隐瞒。
但孟琦却再次开了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拦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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