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了两三日。
说是浑浑噩噩其实也不确切,青禾这几日倒比从前精神了些,只是心思整个儿地收了回来,收在这间屋子里,收在这个越来越显形的肚子上。外头的事她一概不去想,也不愿想。反正想也想不明白,想明白了也插不上手,不如不想。
她如今每日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把手覆在小腹上静静地感受一会儿。肚子里那个小家伙如今越发好动了,时不时地翻个身,或者伸伸腿,顶得她肚皮一鼓一鼓的。
想起头一回感觉到胎动时,她愣了半天,然后便是觉得又奇妙又好笑。这个圆滚滚的肚子里真的有个小人儿,会动,会闹,会长大。
蘅芜说她如今养成了新毛病,总是摸着肚子发呆。青禾听了也不辩解,只笑笑。
这几日她把百分之八十的精力都放在了预备小家伙的东西上。
清朝不比现代,没有淘宝,没有次日达,什么东西都得提前备下。
从前她觉得繁琐,光是一块尿布就要选料子、选颜色、选厚薄,还要裁成合适的大小,锁边,浆洗,晒得软软和和的。
襁褓也要准备春夏秋冬不同厚薄的,小衣裳要从月子里穿的一直预备到半岁的,帽子、袜子、围嘴、肚兜,一样不能少。还有小被子、小褥子、小枕头,里头填什么棉花,外头用什么料子,都有讲究。
蘅芜是这些事上的行家。她拿出一个单子来,上头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从出生到满月,从满月到百日,一应物事列得清清楚楚。青禾看了,觉得比她自己列的那份章程还周全。
“这是大嫲嫲让奴才备的,”蘅芜说,“大嫲嫲说了,姑娘头胎,许多事不熟悉,让奴才帮着张罗。缺什么只管开口,王府库里都有。”
青禾听了,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这几日她便跟着蘅芜一起挑料子,选花样子。
炕上摊了一堆布匹,月白的、杏子红的、水绿的、鹅黄的,都是软软和和的细棉布和软绸。她一块一块地摸过去,先是挑了一匹鹅黄的,上头织着极浅的葫芦万代暗纹,说要拿这个做襁褓。又挑了一匹杏子红的,说做两件小肚兜。
蘅芜说月子里头的孩子穿不了那么多颜色,不如先做几件素净的,等大些再做鲜亮的。青禾不听,说孩子也要好看,杏子红的多喜庆。
蘅芜拗不过她,只好依了。
杜若坐在炕角做针线,手里缝着一双虎头鞋。鞋面是大红的缎子,鞋头上绣着黄色的虎头,黑线绣的眼睛,白线绣的胡须,活灵活现的。含英在旁边做一顶小帽子,鹅黄的绸面,帽檐镶了一圈白兔毛,帽顶上缀着一颗红绒球。
青禾看着她们做活,自己也试着缝了几针。她前世不会做针线,穿越来这些年也只勉强学会了一丁点皮毛。蘅芜教她缝一件小围嘴,她捏着针笨手笨脚地缝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的,自己看了都笑。
“算了,”她把围嘴放下,“我还是不添乱了。”
蘅芜笑着接过去,拆了重缝。她针线活好,几针下去,针脚又细又密,整整齐齐的。
青禾靠在引枕上看着她们做活,看着花花绿绿的布料和半成品衣裳,不知怎么就觉得心里头暖洋洋的。
从前她觉得这些都是麻烦事,能拖就拖能免就免。如今却觉得一件一件地预备这些东西,倒像是把对那个还没见面的小家伙的爱一针一线地缝进了衣裳里。
乐在其中。是真的乐在其中。
这几日胤禛都没有来。
青禾倒不以为意。颁金节刚过,年底的事一桩接一桩,户部要核销全年钱粮,内务府要预备来年各项供奉,还有各王府的往来、外藩的朝贺、西北大捷的善后等等。他是亲王,又领着差事,忙是应当的。
十月十九这日,午后刚过,外头却忽然传报,说十三爷和十三福晋来了。
青禾闻言愣了一下,十三爷和十三福晋倒是有好一阵子没见着了。
“快请。”她说着就要起身。
蘅芜按住她:“姑娘别急,奴才服侍您换件衣裳。”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家常的银红绸面薄棉袄,外头罩着玉色纱质比甲,系着条秋香色棉裙。头发绾着,只簪了支点翠蝴蝶簪。蘅芜给她换了件石青色的褂子,又添了支赤金镶南珠的簪子,看起来便庄重了些。
“这样就行了,”蘅芜说,“十三爷和十三福晋不是外人。”
青禾由着她摆弄,收拾停当,便扶着杜若的手往正房去。
十三福晋兆佳氏,人未到笑声先到了。
“好些日子没见,你倒养得白净了!”她一进门便笑道,声音爽朗,听着就让人松快。
青禾要行礼,被她一把扶住:“快别,你如今这样子,行什么礼。”
十三福晋今日穿了一件宝蓝色暗花缎的旗袍,外头罩着石青色貂皮端罩,领口一圈貂绒黑亮亮的。她身材丰腴,面色红润,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让人忍不住就想亲近。
她的身后跟着十三爷胤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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