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占据着每一寸空气，与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共同构成病房永恒的背景音。林烬再次醒来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刺目的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细密的光带，横亘在苍白的地板上。
身体的感知如同潮水般缓慢回归。左肩是熟悉的、被严密包裹后的钝痛，而更深处，那种名为“蚀骨”的毒素带来的、仿佛灵魂被缓慢抽离的虚弱感，依旧如同附骨之疽，盘踞不去。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回应他的是一种远超预期的滞涩和无力。
比昨夜追踪之前，更糟了。
强行催谷体能的后果，便是加速了毒素的侵蚀。
他闭上眼，面无表情地接受着这个事实。情绪是奢侈品，于他无用。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是苏晚晴。
她今天穿了一件柔软的浅灰色羊绒衫，搭配着简单的黑色长裤，褪去了平日里作为集团总裁的锐利锋芒，显得沉静而……柔和。她手里依旧提着一个保温食盒，目光落在林烬脸上时，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以及一丝昨夜惊魂未定后的余悸。
“你醒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他，“感觉怎么样？”
林烬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还好。”依旧是那两个字的标准答案，听不出真假。
苏晚晴走到床边，将食盒放下。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打开，而是站在那里，微微蹙着眉，打量着他。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是一种缺乏生命力的灰白，唇色淡得几乎与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即使他极力掩饰，那深陷的眼窝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也骗不了人。
“秦风都告诉我了。”她低声说道，语气复杂，“你不该……不该一个人去冒险。”
林烬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投向窗外刺目的光带，声音平淡无波：“必要的风险。”
“没有什么风险是必要的！”苏晚晴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但随即又强行压了下去，深吸一口气，“你的命……很重要。至少……”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对我，对星璨，很重要。”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像是叹息，却带着不同寻常的重量，落在寂静的病房里。
林烬搭在床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依旧看着窗外，没有回应。
苏晚晴看着他冷硬的侧脸轮廓，看着他封闭得如同堡垒般的神情，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她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他习惯将一切背负，习惯用冷漠隔绝所有试图靠近的温暖。可正是这样的他，一次次为她闯入绝境，弄得自己遍体鳞伤。
她拿起食盒，打开，里面是熬得恰到好处的清粥和小菜。她盛出一碗，坐在床边，用勺子轻轻搅动，试图让温度降得快一些。
“陈博士和秦队长动用了一切资源在寻找解毒剂的线索。”她一边搅动着粥，一边试图找些话题，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国际上几个顶级的生化研究机构，还有……一些不那么公开的渠道，都在同步进行。会有办法的。”
林烬“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对此并不抱太大希望。“蚀骨”若是那么容易破解，也不会被“方舟”视为秘密武器。
粥的温度差不多了。苏晚晴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
这一次，林烬没有像之前那样配合地张嘴。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那勺粥上，然后，缓缓上移，看向苏晚晴。
他的眼神很深，里面没有了平日拒人千里的冰寒，也没有了战斗时的锐利，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带着审视的平静。他就这样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晚晴举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被他看得有些无所适从。他的目光仿佛有重量，压得她心跳有些失序。
“我自己来。”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晚晴怔了一下，看着他伸出那只未受伤的、此刻却同样显得无力而颤抖的右手，沉默地将碗和勺子递了过去。
林烬用右手接过，动作缓慢而笨拙。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稳碗，勺子与碗壁碰撞，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他尝试了几次，才勉强将一勺粥送入口中，过程中洒落了不少在洁白的被单上。
他吃得极其艰难，每一次吞咽似乎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额角再次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苏晚晴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再伸手帮忙，只是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泛白。她看着他与一碗粥搏斗，看着他强撑着的、摇摇欲坠的尊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发疼。
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个男人，并非真的无所不能。他会伤，会痛，会虚弱，会……需要依靠。只是他习惯了将所有脆弱封锁在那座名为“暗夜死神”的冰山之下。
一碗粥，吃了很久。
当林烬终于放下空碗时，他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许多，靠在床头，闭着眼睛，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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