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云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张因痛苦而扭曲的、惨白的脸。
“她想要孩子。”女人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不是害你,是想要个去处。”
赵秀云浑身一颤。
“但你肚子里的,是活人的孩子。”女人继续说,“她进不去,只能围着打转。你闻到的味道,是她着急了。”
“怎么……怎么办……”赵秀云从牙缝里挤出问题。
“等。”女人说,“等孩子出来那一刻,活人落地,死人就得让路。但那一瞬间会很危险,她可能会不甘心,想最后试一次。”
女人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赵秀云手中。
是个小铃铛,和王大姐提的那种很像,但要小得多,只有核桃大小。
是黄铜的。
“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就摇它。”女人说,“不用太用力,轻轻摇就行。但记住,只有当你觉得有东西要钻进你身体里时才能摇。”
说完,女人退到墙角,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助产士和护士们面面相觑,但没人敢上前干涉。
这个小县城医院里,偶尔会有家属请来“懂行的人”,医护人员早已见怪不怪。
只要不影响医疗操作,他们通常选择视而不见。
凌晨两点,赵秀云被推进产房。
剧烈的宫缩让她几乎失去意识,疼痛像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浪峰的间隙,她才能勉强呼吸。
而每一次呼吸,都灌进满肺的农药味。
那味道现在已经有了实体感,像粘稠的液体顺着气管往下淌,烧灼着她的五脏六腑。
“用力!看见头了!”助产士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赵秀云用尽全身力气向下推,她能感觉到孩子正在通过产道,那种撕裂般的胀痛几乎让她晕厥。
就在这个瞬间,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产房里仪器和医护人员的声音,而是另一种声音:呜咽,女人的呜咽,压抑的,绝望的,像被捂住嘴后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哀鸣。
周春梅的哭声。
赵秀云猛地睁开眼睛。
产房明亮的无影灯在她视野里晃动、分裂、重叠。
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她看见了一个轮廓。
一个女人的轮廓,站在产床的右侧,离她不到一米,碎花衬衫,蓬乱的头发,嘴角有白色的痕迹。
二姑伸出了手,那只瘦得皮包骨头的手,正缓缓伸向赵秀云隆起的腹部。
赵秀云想尖叫,但发不出声音,她想躲开,但身体被固定在产床上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皮肤。
就在这时,她想起了手中的铃铛。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她抬起右手,那个一直紧握着铜铃的右手,轻轻地、颤抖地摇了一下。
“叮——”
清脆的铃声在产房里响起。
很轻的一声,却让所有声音都停滞了。
医护人员的说话声、仪器的滴滴声、赵秀云自己的喘息声,都在那一瞬间消失。
然后,那只伸向她的手停住了。
碎花衬衫的轮廓开始变淡,像滴入清水中的墨迹,慢慢晕开、消散。
在完全消失前的最后一刻,赵秀云看见周春梅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下一秒,所有的声音回来了,而且更加嘈杂。
“头出来了!再用力一次!”
赵秀云本能地听从指令,用尽全力最后一次向下推。
她感觉到一阵撕裂般的疼痛,然后突然一空,有什么东西离开了她的身体。
“出来了!是个男孩!”
响亮的啼哭声本该立刻响起,但产房里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护士抱着新生儿,轻轻拍打他的背部。
一下,两下,三下。
孩子没有哭,甚至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安静地躺在护士手中,眼睛紧闭,嘴唇发紫。
“怎么回事?”助产士凑过来,“清理呼吸道了吗?”
“清理了,什么都清出来了。”护士的声音开始发抖,“可是……他没呼吸。”
赵秀云躺在产床上,浑身冰冷,她能看见护士怀中那个小小的身体,那么安静,安静得不像个活物。
她想喊,想伸手去抱孩子,但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医护人员围着孩子忙碌,看着他们用吸引器再次清理婴儿的口鼻,看着他们拍打他的脚底。
孩子依然没有反应。
周建国冲进产房,看见这一幕,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扑到孩子身边,声音破碎:“宝宝?宝宝你哭啊!哭一声给爸爸听!”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铃铛声。
叮当,叮当,叮当。
不疾不徐,由远及近。
是王大姐,那个保安,正提着铜铃在凌晨的医院走廊里行走。
这是她每天的工作:早上一次,凌晨一次,摇着铃铛走过每一层楼,每一个病房门口。
铃声穿过产房的门,清晰地传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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