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了。
像一扇被擦亮了一小块区域的窗户,他看到了一小片画面——模糊,不稳定,边缘像旧电视的雪花一样在跳动,但中心区域的内容清晰可辨。那是一双长满老茧的手,正在地面上用一根树枝画着什么东西。地面上已经画出了大半幅阵法图,笔画的走向和沈夜画在黄纸上的符咒如出一辙,只是尺寸大得多、粗糙得多。画阵法的人穿着深灰色的衣服,看不清脸,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是已经画了很久很久。
那双握着树枝的手忽然停了一下。然后树枝在阵法图的最外层画了一道弧线,闭合了整个圆阵。圆阵合拢的那一瞬间,徐明透过看到的地面上涌起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芒,那光芒沿着阵法的笔画流动,汇入铁皮板这一侧的符文残影中,和它们融合在一起。
墙被加固了一点点。
而那双手,在画完最后一个弧线之后,抬起头,朝着徐明的方向望了一眼。
只是一眼。那人的脸仍然模糊,五官像被罩了一层毛玻璃,但徐明看到了他嘴角的一个动作——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上翘的弧度。
和他自己遇到危险时嘴角会浮现的弧度一样。和林小雨在断崖边攥紧符纸时嘴角的弧度一样。和沈夜从石台上站起来时嘴角的弧度一样。
那个人在笑。
像一个知道有人会从对面接住他的人。
光灭了。画面消失了。铁皮板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一块冷冰冰的、表面布满了锈迹和凹痕的蓝色铁皮。符文残影褪去了,银白色的光芒消散了,桃木棍顶端的铜钱变回了青灰色,不再发光。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三个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
徐明收回手,掌心那道银线正在逐渐暗淡,像被风吹弱的烛火。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掌中央那条细细的银色纹路,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边有人在修墙。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一些,和我们一样。也是三个人,或者更多。他们也在画阵法,也在用阳气修补界限。刚才那道光就是他们修墙的时候传过来的。
林小雨看着他:你看到他们了?
看到了一只手。还有他在地上画的东西。阵法图。和沈夜画的几乎一样。
沈夜把桃木棍从铁皮板上移开,铜钱和棍身的结还绑着,她低头解开了红线,把铜钱重新握在手里。铜钱的温度比之前高了一些,像刚刚被太阳晒过。
不是一个人,她说,语气笃定,阵法图必须在同一时刻从多个点同时施术才能有效。刚才那道加固能量传过来的时候,我感觉到的是四个不同的阳气源头。四个人,从四个方向同时施术。
四个人。
他们这边是三个人。那边是四个人。墙的两侧都在用力,从两个方向顶着那道正在变薄的界限。像两面相对而立的盾牌,中间夹着一道越来越窄的缝隙。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在三个人身上。凌晨两点半的杭州城安静得像沉在水底,远处偶尔有车声掠过,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
徐明把右手揣进口袋里,掌心那道银线已经完全暗下去了,但那股温热的感觉还留在皮肤上,像一枚刚刚熄灭的炉灰,余温散得很慢。
明天再去一趟香烛店,他说,多买点黄纸和朱砂。他们四个人在那边画阵,我们这边也得多画一些备用。
沈夜点了点头,把桃木棍重新裹好夹在腋下。林小雨把地上那个烧符纸的碟子捡起来收进纸袋里,符灰被夜风吹散了,只剩碟子底部残留一圈焦黑的边缘。
三个人依次走出巷口的时候,沈夜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道铁皮板。它在黑暗中静静地立着,和任何一堵被废弃的围挡没有任何区别。但她手腕上的蛇形印记在那一刻亮了一下,金色的光极其短暂地闪了闪,像是在和什么遥远的东西打了一个只有它自己能懂的招呼。
然后她也转过身,走进了路灯照亮的街道。
回家的路上,徐明走在最后面。他看着前面两个并排走的背影——林小雨背着那个装满符纸的牛皮纸袋,沈夜夹着桃木棍,两个人的步伐都不快,但步幅一致,像一起走了很多年。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道已经彻底暗下去的银线,又看了一眼左腕上那根打了死结的红线。
明天还要来。后天也还要来。只要那道墙还在变薄,他们就会一直来。直到墙重新变厚,或者直到墙彻底裂开,被推到另一侧去,和那些正在那边画阵的、穿着深灰色衣服的、嘴角会笑的人站在一起。
两种结局都可以。
至少他这么想的时候,心里是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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