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卒的咆哮声在书肆内炸响,震得房梁上的积灰簌簌落下。
阿竹愣住了。
她虽然看不见,但赵五声音里那种亲历者特有的粗粝与笃定,让她颤抖了一下。
曹髦缓步走进屋内。
脚下踩着散落的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册未被烧毁的《魏鉴》。
纸张手感粗糙,应该是南市作坊里最廉价的竹纸,透着股还没漂洗干净的石灰味。
他翻开一页,目光并没有落在那些歪曲事实的文字上,而是停留在页脚处。
那里有一排排奇怪的凸起。
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纸张受潮后的霉斑。
但曹髦伸出指尖,轻轻摩挲过那些凸起——
坚硬、细密、有着明显的规律。
这是盲文。
或者说,这是这个时代独有的一种“盲文”。
曹髦的脑海中,一段几乎被尘封的东观旧档记忆突然跳了出来,像一道闪电划破迷雾。
嘉平年间,有校书郎名卫恒,因在修《魏书》时,拒不将高平陵之变写为“宣王(司马懿)拨乱反正”,坚持记录“懿杀爽,夷三族”,被司马师下令剜去双目,逐出兰台,从此生死不知。
“心目录……”
曹髦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凸起上,嘴唇微动,低声念出了那三个字。
那是卫恒被挖眼后,自创的记诵之法。
一直沉默不语的老裴,此刻突然挣扎起来。
他虽然听不见,被墨影死死按在案上,却颤抖着伸出一根手指,蘸着案上打翻的茶水,在桌面上疯狂地写字。
水迹在干燥的木桌上迅速晕开,字迹潦草而决绝:
“史不可焚。”
曹髦看着那四个水渍淋漓的大字,又看向被赵五按住、仍在瑟瑟发抖的盲女阿竹。
“原来如此。”
曹髦合上书册,书脊在掌心拍出一声闷响。
他一直以为,司马家要的只是他的命,是皇位。
但他错了。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既然路人皆知,他们就不怕杀头,他们怕的是“身后名”。
他们要的,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消灭,更是要从根源上,篡改历史的记忆。
只要这本《魏鉴》流传出去,即便曹髦明日战死,在后世的史书里,他也只是个发了疯的昏君,而司马家,则是无奈“平乱”的忠臣。
这是一场比刀剑更阴毒的战争。
“带走。”
曹髦转身,大氅带起一阵冷风。
阿竹被墨影提了起来,挣扎间,一只袖管里滑落出半片断裂的竹简。
竹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声。
曹髦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去。
那竹简早已摩挲得油光发亮,显然是主人的心爱之物。
上面用刻刀歪歪扭扭地刻着两行字,因为盲刻,笔画深浅不一,却透着一股透纸背的倔强:
“史官不死,笔在人心。”
曹髦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久到屋外的风雪似乎都静止了。
他弯腰,捡起那枚竹简,拇指轻轻擦去上面沾染的灰尘。
竹简微凉,却让他感到掌心一阵滚烫。
“陛下,这老头和瞎子,是送去廷尉狱,还是交给内察司严刑拷打?”赵五粗声粗气地问道,眼里还带着刚才辨伪的余怒。
曹髦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书肆门口,推开破败的木门。
门外,铜驼巷的灯火稀疏如星,寒风夹着雪粒扑打在他的脸上,带来一阵刺痛的清醒。
“严刑拷打?”
曹髦将那枚竹简收入袖中,贴着温热的脉搏。
“不。”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神幽深得如同这洛阳永夜,“赵五,你去准备一顶软轿。要暖和,要稳当。”
“软轿?”赵五愣住了,挠了挠头上的乱发,“给谁坐?”
曹髦回头,目光穿过昏暗的灯光,落在那个虽然恐惧、却依然昂着头的盲女身上,又看向那个在桌上写下“史不可焚”的聋哑老者。
“给那个真正写史的人坐。”
曹髦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把他接进宫。不要去大牢,把他安顿在兰台偏殿。那是他该待的地方。”
墨影虽然疑惑,但职业本能让他没有多问,只是低头应诺。
曹髦迈步走入风雪之中,身后的书肆灯火渐渐模糊。
杀人不过头点地,诛心才需笔如刀。
既然司马家想玩弄笔杆子,那他就让这天下人看看,到底是谁手中的笔,能写穿这这层层伪装的画皮。
风雪更大了,但曹髦的步伐却前所未有的轻快。
他知道,在这个夜晚,他握住的不仅仅是一个瞎眼史官的把柄,更是一柄能刺穿司马昭心脏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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