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冰壳的脆响,在死寂的峡谷中回荡,每一次破裂都伴随着尖锐的裂帛声,像极了某种断裂的骨骼。
曹髦感觉自己的大腿内侧已经被马鞍磨烂了,温热的血水渗进裤管,瞬间又被极寒低温冻住,凝成带刺的血痂,每一次起伏都是钻心的疼。
但他没有减速,身后八百龙首卫也没有一人出声,只有急促粗重的呼吸声,和马匹鼻孔中喷出的白气,在黎明前青灰色的雾霭中翻腾、纠缠。
三天三夜。
从雁门关逼退赫连定,到转道疾驰白狼关,他几乎没合过眼,眼眶酸涩得仿佛揉进了沙砾。
“陛下,前面就是白狼关隘口。”
杜预的声音被凛冽的寒风吹得有些发飘,带着一丝干哑。
他策马靠近,勒住缰绳,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名士风流的脸上,此刻却凝重得像一块生铁。
曹髦勒马,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前蹄刨动着坚硬的冻土。
三十里外,那座卡在两山之间的险关轮廓模糊,宛如一只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尸骸。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喊杀声,甚至连城头上常年不熄的魏国玄鸟旗也不见了踪影。
只有一道烟。
一道笔直、漆黑、粘稠的烟柱,在无风的清晨死气沉沉地升向天空,像是一根钉进苍穹的黑钉。
“斥候回报,关头无旗,唯烟柱直上。”杜预翻身下马,顾不得地上的脏污,趴在冻土上细细查看车辙和蹄印,又抓起一把被烟尘染黑的雪,在指尖捻了捻,感受那油腻的触感。
“怎么样?是溃败还是……”曹髦握着缰绳的手指发白,指节僵硬,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杜预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黑灰,目光如炬:“不是溃败。若是破关屠城,胡人必会纵马追击溃卒,地上的蹄印会乱向南面发散。但这地上的马蹄印,只有向北冲锋的,没有回头的。”
他指了指那道黑烟,声音低沉得可怕:“而且这烟直而不散,必是重油引燃。松脂易燃却轻浮,这黑烟沉滞凝重,带着一股特殊的焦臭——他们在用尸体做燃料。这是守军在烧尸体,阻断道路,或者……取暖续战。”
曹髦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仿佛坠入冰窟。
烧尸续战,那是绝境中的绝境。
“弃马,步行!全军急行军!”
曹髦翻身下马,顾不得腿上的剧痛,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在寒风中发出凄厉的低鸣,他第一个冲进了峡谷的阴影。
越靠近关隘,空气中的味道就越发令人作呕。
那不是单纯的血腥气,而是一种混合了焦肉、粪便、生锈的铁腥味和油脂燃烧后的浓烈恶臭,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人的咽喉。
白狼关的城门已经没了,只剩下一个焦黑的门洞,像是一张被烧烂的大嘴,无声地咆哮。
曹髦的靴子踩在地上,发出的不再是硬土的声响,而是那种踩在烂泥里的“噗嗤”声——那是冻土化开后,混着粘稠血浆的泥泞,每一步都带着拉扯感。
眼前的一幕,让身后见惯了生死的龙首卫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有完整的尸体。
关门前的三十步内,密密麻麻地插满了折断的兵器,寒光与锈迹交错。
不少魏军士卒的尸体保持着跪姿或扑倒的姿势,手里却死死抓着胡人的马腿骨,或是嘴里还咬着敌人的咽喉,牙关紧闭,仿佛至死都要撕下一块肉来。
这哪里是战场,分明是一座修罗场。
曹髦跨过一具尸体,目光突然凝固。
那是一具年轻的魏军尸体,左臂断了,伤口处缠着的不是麻布,而是一条鲜红刺目的丝绸。
丝绸上用金线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在灰暗的晨曦中泛着凄冷的光泽,即便被血浸透了,依然能看出那针脚的细密与温婉。
不只是这一具。
曹髦放眼望去,在这片灰黑色的死地里,竟然零星散落着许多这样的红色。
有的尸体腿上缠着绣花的袖口,有的脖子上裹着大红的裙摆。
那是嫁衣。
是有女子剪碎了自己一生中最珍贵的嫁衣,一层又一层地裹在这些男人的伤口上,哪怕血把丝绸浸透了三层,也没有停下。
那触目惊心的红,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流不尽的血泪。
曹髦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炭,烫得生疼。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继续向前。
城内的惨状更是触目惊心。
街道两侧的民房大多已经被拆毁,仅剩的几根房梁被削尖了插在地上作为拒马,木刺上挂着碎肉。
在一处尚温的灰烬旁,曹髦看到了几具穿着魏军铠甲,面孔却明显是胡人的尸体。
那是阿史德部裹挟的杂胡。
而在这几具尸体旁边,躺着十几个穿着黑衣的死士,他们手里握着的不是战刀,而是便于刺杀的短匕,刀刃上泛着幽蓝的毒光。
曹髦蹲下身,翻开一名黑衣人的领口,在那人的后颈处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刺青——那是司马家豢养死士的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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