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柳万三在济世堂发过一通火后，柳如眉虽依旧坚持平价售粮卖药，但心中并非全无压力。父亲那句“看你这仁心能撑到几时”像根刺，扎在她心里。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靠着消耗家底来维持这份“仁心”，必须找到一条既能惠及百姓，又能让商铺持续经营下去的路子。
这日午后，她处理完铺子里的事务，心中烦闷，便信步来到县衙附近，想找陆明渊说说心中的困惑，或许能得些指点。刚走到县衙侧门的巷口，却见苏墨白正独自一人，悠闲地坐在巷口一棵老槐树下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副残局，手指间夹着一枚黑子，似在沉思。
柳如眉脚步一顿，下意识就想避开。那日争执，苏墨白虽出言帮了她，但面对他总让她觉得有些局促，尤其是他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
“柳大小姐既来了，何不过来手谈一局？”苏墨白头也未抬，清朗的声音却已传了过来，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柳如眉只得硬着头皮走过去，福了一礼：“苏神医。”
苏墨白这才抬起眼，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看你眉宇间隐有郁结，可是为了商铺之事烦心？”
柳如眉在他对面坐下，看着石桌上那纵横交错的棋盘，老实地点了点头：“嗯…爹爹说得也没错，长久平价，家底再厚也撑不住。可…可若随波逐流，涨价牟利，我…我心里过不去。”她顿了顿，鼓起勇气看向苏墨白，“苏神医，您上次说要在采购、物流上下功夫，降低成本…可否…可否再教我一些？”
苏墨白闻言，唇角微勾，将手中的黑子“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一角，顿时盘面局势为之一变。他这才好整以暇地看向柳如眉，目光中带着审视：“教你？柳大小姐，经商之道，诡谲莫测，并非懂得几个调度之法便可高枕无忧。你可知，何为‘长远规划’？何为‘未料之险’？”
柳如眉被他问得一怔，茫然地摇了摇头。
苏墨白折扇轻点棋盘：“譬如这局棋，你只看到眼前这一子落下，得失几何。却未曾想过，十步之后，百步之后，局势会如何演变。经商亦然。”他语气放缓，带着引导的意味，“你柳家以粮、药立身，此次蝗灾，虽是天祸，却也暴露了你家生意根基的脆弱——过于依赖一地之出产，一旦此地有变，便束手无策。”
柳如眉若有所思：“苏神医的意思是…我们不能只盯着清河县？”
“不错。”苏墨白赞许地点点头，“此乃‘长远规划’之一。你可曾想过，将采购的触角，伸向江南鱼米之乡，或是蜀中天府之国？与此地商号建立长期稳定的合作，签订契约，约定价格。虽一时成本或许稍高，但可确保无论清河丰歉，你柳家商铺皆有稳定货源，不至被天灾人祸掐住咽喉。此谓，‘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柳如眉眼睛一亮，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对呀！我们可以去江南进米！去蜀中进药材！这样就算清河再遭灾，我们也不怕了！”
“然也。”苏墨白微微一笑，话锋却是一转，“但，长途贩运，风险几何？你可曾想过？”
柳如眉兴奋的神色一滞，再次摇头。
“漕运有覆舟之险，陆路有劫道之匪，货品有霉变之虞，甚至…合作商号亦有背信弃义之可能。”苏墨白每说一句，柳如眉的脸色便凝重一分，“此便是‘未料之险’。故而，需有‘风险管控’之法。”
他拿起一枚白子，在指尖把玩：“譬如，长途贩运，可曾想过将大宗货物，分由数支不同的商队，行走不同的路线？即便一支遇险，损失亦在可控之内。又譬如，与陌生商号合作，初次可否只进行小宗交易，试探其信誉与实力？再譬如，仓库存储，是否应分设多处，并做好防火、防潮、防鼠措施？甚至…可曾想过，为这些货物、这些商队，购买一份‘保险’？”
“保险？”柳如眉对这个词感到陌生。
“便是向某些信誉卓着的镖局或钱庄，支付一笔固定的费用。约定若货物在途中遭遇意外损失，则由其按价赔偿。”苏墨白解释道，“虽支出些费用，却可将未知的巨大风险，转化为确定的、可承受的小额成本。此亦是风险管控之道。”
柳如眉听得心潮澎湃，只觉苏墨白所言，每一句都敲在了她从未想过，却又至关重要的关节点上。她之前经商，多是凭着直觉和家里老掌柜的经验，何曾想过这其中还有如此多的学问和门道！
“苏神医…您…您怎么会懂得这么多？”她忍不住再次问出这个盘旋已久的问题。这些经营之道，显然已远超一个医者甚至一个普通行商之人的范畴。
苏墨白眸光微闪，折扇轻摇，避重就轻：“不过是见得多，听得多，杂学旁收罢了。柳小姐若有心，这些道理，慢慢琢磨，也能领悟。”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着柳如眉那充满求知欲和兴奋的脸庞，最后提点道：“记住，经商如弈棋，走一步，需看十步。仁心可贵，但若无手段维系，终是镜花水月。将这份仁心，融入你的长远规划与风险管控之中，方是真正的‘济世’之道，亦是你柳家商号能否蜕变得更上一层楼的关键。”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着柳如眉微微颔首，便转身飘然而去，留下那盘未下完的残局，和站在原地、心绪久久不能平复的柳如眉。
夕阳的余晖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柳如眉低头看着石桌上那错综复杂的棋盘，又抬头望向苏墨白离去的方向，只觉得心中豁然开朗，之前所有的迷茫与压力，似乎都找到了宣泄和解决的途径。
她用力握了握拳，眼中重新燃起明亮的光彩。苏墨白今日所授，不仅仅是经营之法，更是一种思维方式，一种格局。她仿佛看到了一条更为广阔、也更为坚实的道路，在眼前徐徐展开。
“长远规划…风险管控…”她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充满斗志的笑容。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了。回到铺子，她就要立刻着手，重新规划柳家未来的生意版图。这一次，她不仅要守住这份“仁心”，更要将它发扬光大，做得比父亲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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