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4 笛声抒怀
筵宴散去,范蠡回到书房,他为在席上把自己的设想合盘托出来而感到一身轻松,又为计然的一席言辞感到郁闷,信手拿起一卷竹简,打开看,是《箕子操》,看到《麦秀之诗》,轻声读:
“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
忽然眼角处冒出一个人影,范蠡并没扭头,说到:“知道一定是你文子先生。”
计然笑呵呵地进门来,站在范蠡面前一手端着一块卤肉,一手提着酒坛。
范蠡看着他。
“没有把话说完,文子不会走。没有把酒喝尽,文子也不会走。”
计然呵呵一笑:
“即将出使楚国,怎能不向相国讨教。”说着就找地坐下,眼睛还四处看。
“哎哎。”范蠡一把拉住他。
“本人的书房里不准饮酒。走,到外面,迎风把酒,说不定大才子会来什么雅兴,道出惊人的话来。”
两人登上一座高亭,在石几前坐下来,范蠡让范续拿来酒器。计然喝酒嚼肉的一连喝了三碗酒,从怀里摸出一只骨笛,悠悠地吹起来。
这支笛子据他自己说是上古的人留下来的,是用鸿鹄的腿骨制作的。范蠡静静地听着。计然吹的曲子从没有人能全部听得懂。这个世上,也恐怕是只有他自己懂得,有些曲调怕是连自己也说不太准表达的是什么。他自诩,从来不吹奏别人的曲子,只吹自己的,然而每当吹奏同一首曲时,旋律又大多不同,什么原因,谁说得清啊。
不过这次计然吹的曲子,范蠡却能听出点情趣来,听得出,计然既兴奋又有些紧张,好似临危受命、大任在肩的使命感在不停地敲击着他的心弦。他的这种不安分,范蠡第一次感受到,心中慨叹:眼前这位独立于敌国之中多年,面对吴国众多的文臣武将,从容镇定,纵横挥洒,谈笑风生的大才子,此刻的心境也会如此的躁动、复杂。
一支曲子吹完,计然眯着眼睛,一副沉醉的摸样,摸到酒碗,送到嘴边,仰头饮尽,袖口抹一下嘴,接着又开始吹奏。这支曲子,范蠡也能听得懂,多了些缠绵,展示着伤感的柔情。
“这个人,也食人间烟火啊。”范蠡听着想。
吹完这支曲子,计然叹了口气,表情淡然的让人不懂得他慨叹的什么。照样喝一碗酒,看着范蠡为他斟满,接着又吹一曲。这一曲越发的神奇,眼前浮现出茂密的森林,缠绕的藤蔓,遍野的红果,跳跃的野鹿,飞落的瀑布,翱翔的雄鹰。
乐曲在范蠡的品味中停下来,计然端起酒,看着酒碗,静悄悄地,在平静之下,仿佛才渐渐找回了自己。
一仰脖喝完酒,“噗嗤”笑出声来,连酒沫子也喷出来,直把凝思的范蠡喷醒了,计然却毫不理会,双臂举起伸直,深深地打了一个哈欠。
“见笑。范相啊,今晚不谈风花雪月,也不琴棋歌赋?你就这样诅咒计然一夜吧。”计然首先开了口。
范蠡笑了,“文子真乃神秘莫测之人啊!”
“呵呵,如若是别人不知我,我信。”
范蠡微笑着摇摇头。
“少伯兄,计然本蔡丘濮人,辛姓。我自号‘渔夫’,独舟四海的渔夫。”说着目光变得幽深,闪烁着灵动光泽。
“盘古大帝死后,二目变成日月,发变为星空,从而形成了天目;牙齿骨骼沉入地下,变成地目;精灵魂魄变成了人,形成人目。用这‘三目’观看世间所有,能看不透吗?自然就能知前断后。三目所观,皆离聚也。
“人在世上算得了什么,茫茫寰宇辽远的没有了时间与速度,圆变得只有一条直径了。离离聚聚的,‘安’最终都代替了‘烈’。”
范蠡听后叹:
“文子真乃天下奇人,怀神鬼不测之才,生于自然而超于自然,乃大帝之子,一个‘离聚’之词,便看穿人世,如此的独慧,而又淡泊超然将与诸子并名,愚兄不及。”
计然仰天大笑。
“弟不恋这人间荣华,聚于人世,善为人事,离于自然归于原始,是计然不二的选择。然而兄之离聚,与然不同,短离为长聚。”
说到这里,计然又露出了一脸的诡笑。
“子贡先生的信写得好:诸侯无义战,人间有大爱!他说的是多么的现实,兄长不得不按照他说的去做。兄长啊,是该收回‘大爱’的时候了!”
计然是想劝说范蠡点什么,不过有了端木赐的信,计然就觉得没什么必要了,所以话说到此就打住了。他相信,范蠡已经明白,或者会逐步明白自己的心境,他不想把自己的神秘带走,也不想把自己内心的情结悄无声息地带走,他要将一个既神秘又现实,既超然又凡俗,一个完整的计然留给人世间,他说的已经足够多了,就把话转到正题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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