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继续往前行驶,袁参谋手中握着短枪,一动不动盯着前方。
快到城门口的时候,司机低声问:“好汉,前面要是问起来,我咋说?”
“自己想,说对了我保你不死,说错了把你打成筛子。”
“好,我明白了。”
进城的汽车不多,晚上进城更是少见。这辆满铁的卡车,守城的士兵早就熟悉了。
刚来到城门口,守城的小队长歪戴着帽子拦停汽车,走上来说:“哎哟,野田老板辛苦了——”
看到司机旁边坐着的不是野田,他愣了一下,赶紧把帽子戴正,绕到另一边问:“老刘,野田呢?”
“车站那几个日本人,非得留着他喝酒,这不让我先回来了。”
“哦,那这位是?”
司机看了一眼袁参谋,扭头低声说:“铁路守备队的,不会说中国话。”
守城小队长一听,赶紧走到车头站直身子,给袁参谋敬了个礼。
袁参谋板着脸,冲他点了点头。
城门前的拒马被挪开,司机笑着和小队长打了招呼,开车进去了。
进了城,司机松了一口气,低声问:“好汉,往哪儿走?”
“龙沙公园。”
“好。”
城里的路比较好,晚上也没什么人,司机加快速度,很快就到达了龙沙公园附近。
前面路边停着两辆马车,袁参谋说:“好,先停下,你不要下车。”
卡车慢慢停在路边,站在马车旁的三镖走过来,冲着袁参谋点了点头。他的身后,七八个小崽子来到卡车后面,搬了几个长条箱放在马车上。
一切都是按计划行动,众人也没有说话,悄无声息忙完,各自离开。
两辆马车离开之后,袁参谋说:“走吧。”
司机一愣:“去哪儿?”
“你不是送货的嘛,该去哪儿还用我说。”
“好汉,我是去满铁大院,那里住得都是日本人。”
“对了,我就是要去找日本人。”
司机手都哆嗦了,轻轻揉揉脸:“好汉,你们是抗日队?”
“知道的越多,死得越早。”
“我不问了,好汉,我把你们送到地方,能不能放我一马?”
袁参谋递给他一支烟,给他点上了:“放心吧,你帮了忙,我不杀你。”
卡车继续前进,夜色中,司机见袁参谋嘴角露出微笑,低声问:“这位好汉,你们干得肯定是大事儿,我十有八九活不到明天了。有几句话,想说出来。”
“说吧。”
“前些日子,满铁大院出了事儿,里面的日本人现在都配了枪,比较小心。旁边就是第二师团司令部,也加强了警卫,你们进去以后,不管干啥事儿,动静都尽量小一点儿,还有机会出来,不然的话——”
“老哥,我们没打算出来。”
司机一愣:“你们是想——不出来了?”
袁参谋自己也点上一支烟,自言自语说:“那年,我媳妇怀着孩子,听人家说日本糖果好吃,老想吃了。我就寻思着,这还不好办嘛,咱进城买去呗。等我买回来,屯子里的人都被烧死了,连我媳妇孩子一起。”
司机不由得放慢了速度:“小鬼子干的?”
“对,满铁的人。”
“这帮畜生,不干人事儿!”
“老哥,好些年了,我经常梦到媳妇,她抱着孩子,站在屯子口问我——老袁,糖果买来了吗?孩子也在喊,爹,我想你了!”
说着,袁参谋摘下眼镜,擦了擦眼泪。
司机叹了口气:“一闭眼就能想到他们?”
“我媳妇到死都没留下一张照片,说心里话,我越来越想不起来她长啥样了。老哥,我是真害怕,万一哪天记不起来她了,该咋办?他们娘俩还在那边儿等着我呢,我不能让他们等太长时间。”
“兄弟,我虽然给日本人干活,但只是讨口饭吃,我也恨自己。”
袁参谋长叹一口气:“都是为了活着,我理解。放心吧,我不会杀你的。”
说着,卡车已经来到了满铁大院的门口。
路灯下,两个执勤的巡警冲着卡车点点头,司机把手伸出窗户,冲他们说:“今天货太多,我还得忙,晚上就不去找你们打牌了。”
其中一个巡警大声说:“跟野田老板说一声,留点儿好烟好酒,明天半晌午我去拿。”
司机赶紧说:“别瞎跑了,最迟晌午,我给你们送过去。”
“好,多谢了!”
和巡警说完,卡车慢慢开进院子,停在了杂货铺门口。
司机扭头说:“你们可以躲在铺子里,晚上没人过来查。不过,半晌午肯定会有日本人来拿东西,都是定好的货。”
袁参谋点点头:“好,下车,开门。”
司机朝周围看看,确定没有人,才慢慢下了车。袁参谋紧随其后,两人来到车尾,打开门。
黑驴带着几个小崽子从车里跳下来,搬着箱子,跟着司机进了日本杂货铺。
进去之后,司机把门反锁,回身说:“几位好汉,我也只能帮到这里了,动手吧,给我个痛快就行。”
袁参谋笑了:“说了留你一条命,还能骗你啊?委屈一下老哥,我得把你绑上,明天晌午,我们的事儿办完,你就安全了。”
说着,他招招手,让小崽子把司机绑了起来。
黑驴撬开了一个箱子,躺在里面的是胡少爷,他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还塞着破布,已经醒了。
袁参谋走过来问:“没死是吧?”
“没死,活得好好的。”
“行,赶紧让兄弟们检查一下装备,歇一会儿,等天亮。”
几个小崽子撬开其他的木箱子,里面装着他们以前缴获的三八大盖,还有已经缝补清洗过的日本军装。
袁参谋从柜台里扒拉出一些罐头和啤酒,招呼黑驴过来,笑着说:“你看,我就说这地方有好东西吧。”
黑驴嘿嘿一笑:“老袁,这院子里,都是日本人?”
“都是满铁的,日本人不少,也有二鬼子。”
“我是做梦都想不到,还能有一天,杀进这个地方。过瘾,想想都过瘾。”
袁参谋递给他一瓶酒:“咱兄弟俩明天好好干这一票,也能睡个踏实觉了。”
黑驴咕咚咕咚灌了两口酒,笑着说:“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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