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琥今日对我说了很多,他恨我。”
安怀瑾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安佩兰却一听便懂。
本来还想着阴阳他几句,但是看着他脸上充满的愧疚,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安佩兰沉默片刻,轻轻一叹:“安怀瑾,你可曾想过,一个五岁孩童,是如何独自生火取暖?
你又可曾想过,从你之前住的地方,以一个五岁的孩童的脚力,走到北地边防营徭役处,需要多久时间?
你可曾想过,他害怕么,他疼么,他累么?”
声音暂停,两人皆望向不远处躬身锄草捉虫的安琥。
年仅十六,动作却老练得如同深耕半生的农户。
“我听说过安琥他娘的事情,但是到底是她爬的你的床,还是你酒后失德,终究不是你留的空子么?这一切与安琥又有何干?
你口口声声说要写信去青州安家,想让人接走安琥,这便是你为人父的全部之责?
可你管不了青州安家,你应下的事做不到,便就此沉沦放纵,让一个五岁孩子自生自灭?
这与亲手杀了他,又有何分别?”
安佩兰声音渐低:
“我初见安琥时,他才十二岁,在大水井旁排队打水。
我家招挑粪的,一担两桶,只四个铜板,是他第一个毫不犹豫举手应下。
他是拼了命,在养活自己。
你呢?
你到手的银钱,当日便化作一壶壶清酒,你可曾想过,家中的那一粒粟米、一把荞麦,是怎么来的?”
她转头看向安怀瑾,声音带着凌厉:
“安琥说得哪里错了?安怀瑾,你纵有满腹才学、一身功名,却连为父最基本的担当都没有!”
这些字重重地砸在安怀瑾心上:
“这般枉活一世,那些圣贤书,当真是白读了。”
安怀瑾不知自己是怎么回的学堂,只是这最后一句话,不停的在自己的脑中,耳中循环。
直到过了晌午,安琥回来了。
他一言不发,熟练的捡起柴,生火煮饭。
手脚麻利的从面缸里头抓了些面,淋水、搅拌,细细搅成面疙瘩。
热锅倒油,爆香蒜片,丢进几把野菜青菜,简单一炒,添水煮开。
再把面疙瘩下入锅中,等再次沸腾,撒上少许盐,一碗疙瘩汤便成了。
装到碗里,端了上来。
这碗——安怀瑾,还是头一回细看这吃饭的家什。
这碗似乎不是最早的那一套了,尽管土陶碗都是一个样子,可这碗沿光滑,没有一处缺口。
从前家里的碗,那些豁口裂痕,全是他醉酒后摔砸出来的。
眼前这一只,分明是新的。
他又看向炕桌,分明记得有一条桌腿早被他砸断。
可此刻低头一看,断口早已不见,那条腿竟被人重新换过,稳稳当当,再无摇晃。
“安琥,这些年,你当真将自己养活得很好,爹……错了。”
————
七月中旬,烈日开始灼烤着大地。
西山村的田亩丈量之事,总算正式开始,营田使带着一众衙役如期而至。
孙老三也在其中帮衬着。
安佩兰这个西山的村长,自然也不能拉下。
整个七月,西山村都在忙碌之中度过——丈量田地、登记造册、发放地契与户帖,一桩桩一件件,井然有序。
所有的百姓在拿着那一张张田契的时候个个都是喜不自禁,反复摩挲又怕粗糙的手掌不小心拉破了纸张。
众人回了各自的破窝棚,翻来翻去想寻个稳妥地方藏好,到最后,还是都贴身收了起来。
有人实在按捺不住,寻到安佩兰跟前:
“村长,咱这窑洞,啥时候能开挖啊?”
安佩兰轻轻摇头:
“至少要等到秋收之后、入冬之前。
等你们把坎儿井的工程往前推上一程,大水井那边的工匠也能腾出十几日的功夫,到时候便帮咱们统一修建地坑窑洞。”
百姓们得了这句准话,心里都有了盼头,各自默默盘算起日子,手脚也越发卖力,往坎儿井工地上赶得更勤了。
周家老头望着旁人手中崭新的田契,又看向那一片片开垦出来的荒地,豆苗长势正好,心口便一阵阵发酸发涩。
自从上次被毕齐狠狠警告过后,周家那两个女人便彻底蔫了,再不敢生事。
她们在涝坝那边本就累得要了半条命,出来又被狠狠敲打一番,如今倒是老实安分了许多。
守着盐碱地里长出的蓬蓬菜,再去坎儿井出工换些口粮,日子倒也能勉强过得下去。
至于毕齐,自那以后,便真的再也不管周家的死活了。
这些日子,毕齐大多守在努州署衙里,每日领着衙役、捕快们操练,手把手教他们近身擒拿的技巧,纠正他们的招式破绽,半点不曾懈怠。
而梁嫣然往往会在这些基础上,被额外加重训练分量,毕齐也会亲自演示招式,细致讲解发力诀窍。
就这样,梁捕快和衙役们的武艺突飞猛进。
与此同时,驿站也给安佩兰送来了一封书信——是白红棉与孟峰夫妇寄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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