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国际机场。
巨大的弧形玻璃幕墙外,晨曦正透过薄云洒在波音 747 的银色机身上,机翼边缘凝结的霜花泛着冷冽的光。这架即将横跨太平洋的巨鸟静卧在停机坪上,引擎尚未启动,却已自带睥睨众生的气势。广播里的女声温柔得近乎缥缈,用中英双语重复着登机提示 ——“请搭乘 CA982 航班前往京城的旅客,尽快到 37 号登机口办理登机手续”,尾音被此起彼伏的行李箱滚轮声、不同语言的交谈声、孩童的哭闹声揉碎在暖烘烘的空气里,织成一张喧嚣又疏离的网。
夏缘站在登机口的黄线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真皮手提包的搭扣。她穿一件剪裁利落的驼色羊绒大衣,长发挽成低髻,露出纤细却线条坚韧的脖颈。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最后一次望向这座城市的天际线 —— 金门大桥的剪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金融区的摩天大楼刺破云层,像一柄柄冰冷的利剑。
这座给了她新生、财富,也给了她午夜惊魂、生死博弈的城市,正在视野里慢慢缩小。
三个月的惊涛骇浪,此刻化作胸腔里沉甸甸的钝感。不是梦。手提包里,羊脂玉印贴着大腿,温润的触感穿透布料传来,那是外婆林素鸢留给他的信物,也是她在绝境中最后的底气;脑海里,那串瑞士银行账户的数字清晰如刻,每一个零都带着华尔街谈判桌上的硝烟味,带着旧金山暗巷里的血腥味,足以在华国传媒界掀起一场地震。
她不仅活了下来,还从猎人的陷阱里,抢来了足以改写命运的筹码。
“女士,登机口即将关闭。” 乘务员的提醒拉回她的思绪。夏缘收回目光,没有丝毫留恋,转身踏入登机通道。
飞机轰鸣着刺破云层,旧金山的璀璨海湾、连绵灯火,连同那些潜藏在阴影里的追杀与算计,被彻底甩在身后。万米高空之上,机舱内只剩空调的细微嗡鸣,窗外是深蓝近黑的无垠天际,星辰稀疏,像撒在墨色丝绒上的碎钻。
夏缘靠在舷窗边,羊绒毯盖在膝上,指尖却依旧冰凉。她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片阔别三个月的故土 —— 京城的胡同,灰瓦红墙,还有那个种着紫藤花的四合院。每年四月,紫色的花穗垂下来,风一吹,香气能漫半个胡同。
还有陶斯民。那个温润如玉的男人,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衬衫,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笑起来眼底有细碎的光。可就是这样一个文弱书生,却在那块烙铁一样滚烫的、带着暗红色光芒的铁铧即将砸到夏缘身上的时候,他奋不顾身地用自己的后背,迎向了那块飞来的死亡烙印。
“陶斯民……” 她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舌尖泛起一丝微甜的苦涩,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漾开浅浅涟漪。但这涟漪只持续了片刻,便被更强大的意志狠狠压下 —— 她现在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依附他人的夏缘了,她肩上扛着的,是自己的命运,是外婆的嘱托,是一场注定要赢的棋局。
唇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孤勇,几分桀骜。林思怡的狠辣,宋宇光的阴鸷,他们绝不会甘心让她带着巨额财富全身而退;宋佳佳那个名义上的 “未婚妻”,看向她的眼神从来都带着毒蛇般的嫉妒,必定还在等着给她致命一击;而她与外婆林素鸢的 “冬日之约”,才刚刚拉开序幕。
回国,不是战争的结束,是另一场更大风暴的序曲。
她不怕风暴。甚至…… 有些期待。因为她知道,一盘横跨传媒、金融、政治的大棋,正在遥远的东方,等待着她执手落子。而这一次,棋盘的规则,将由她来定。她,是唯一的棋手。
京城机场。
风从广阔的华北平原呼啸而来,卷着细碎的雪沫,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夏缘拢了拢羊绒大衣的衣领,将半张脸埋进温暖的毛领里。眼前是熟悉的红色汉字标牌 ——“国内到达”“行李提取”,字体方正遒劲,带着扑面而来的亲切感。远处的城市天际线灰蒙蒙的,隐约能看见几座老式塔楼的轮廓,没有旧金山的繁华摩登,却透着一股沉淀了千年的厚重与安稳。
心底涌起一股奇异的平静。那些在纽约华尔街彻夜未眠、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与老狐狸们斡旋的日子;那些在旧金山唐人街暗巷里与追杀者周旋、指尖握着冰冷匕首的夜晚;那些在图书馆里查阅前沿技术报告、熬得双眼通红的晨昏,仿佛都成了一场遥远的旧梦。
而现在,她回来了。回到了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回到了她为自己亲手搭建的舞台。
她的第一站,是京城广播大厦。
出租车行驶在积雪覆盖的街道上,窗外的行道树褪去了秋日的斑斓,只剩遒劲的枝干直指天空。高大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桠交错,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水墨画,在寒风中摇曳着,发出呜呜的声响。雪被车轮碾过,留下两道深色的辙痕,很快又被飘落的新雪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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