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里的声音继续,不疾不徐,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知道你们能听见。重复,我是专案组现场的指挥者之一赵劲松。
林富贵,林富军,我们有必要谈一谈。”
林富贵一把抓过旁边用于紧急联络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声音嘶哑而充满戾气:
“谈?赵劲松?有什么好谈的?我才跟秦立军谈崩了,现在又换你来谈?做梦!
你们不就是眼红我这龙平煤矿吗?老子今天干脆炸了它,免得你们一个个的总惦记!”
广播里沉默了两秒,赵劲松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意外地没有直接回应林富贵的话,反而话锋一转:
“林富贵,在你做出任何无法挽回的决定之前,有两个人想跟你说几句话。你先听一听。”
话音刚落,广播里的声音切换了。
一个带着哭腔、颤抖的女声传了出来:
“富贵......富贵啊!是我,秀英!你听得见吗?
你千万别做傻事啊富贵!我和浩儿都在外面,我们都等你回家......浩儿,快跟你爸爸说几句话!”
紧接着,一个稚嫩、惊恐、带着浓浓哭音的男孩声音响起,
“爸爸......爸爸!我是小浩!你在哪里啊?怎么还不回家?”
爸爸我好害怕,刚刚家里来了好多好多的公安叔叔,呜呜,我......你快回来,呜呜......”
说话的是李秀英和林浩!
是林富贵的妻儿,他们真的被带到了现场,而且正在对他进行喊话!
这突如其来的亲情攻势,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富贵紧绷的神经上。
他握着对讲机的手猛地一颤,脸上那狰狞扭曲的表情出现了致命的僵硬和裂痕,眼底深处翻涌起痛苦至极的挣扎。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似乎想回应,想安抚,但最终,所有的情绪化为一声困兽般的、痛苦而扭曲的低吼,他猛地将对讲机摔在地上!
“闭嘴!通通都给我闭嘴!
没用的!说这些都没有用了!我已经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
他对着空气咆哮,不知是在命令广播里的妻儿,还是在驱散自己内心的动摇,
然而,这短暂的打断和情绪波动,没有逃过一直密切关注着他的周清平的眼睛。
他踢了踢老马,凑到他的耳边,低语道:“我们得找机会从D-7巷道逃出去!”
马国庆浑浊的眼睛里陡然闪过一丝精光,他微不可察地颔首。
就在这时,广播里,赵劲松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富贵,你听到了吗?
你的妻子在哭,你的儿子在害怕,他在喊爸爸回家。
没有人希望看到孩子失去父亲,妻子失去丈夫。
我们可以认真谈,但前提是,你必须首先保证井下所有人的安全,包括你的弟弟林富军,也包括那些跟你干了多年的老伙计。”
他再次提及林富军和“老伙计”,既是将压力分散,也是给出一个看似可以下的台阶。
“少给老子来这套!”
林富贵从短暂的崩溃边缘挣扎回来,重新披上凶狠的外壳,但声音里的戾气却夹杂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和虚弱,妻儿那摧肝裂胆的呼喊显然不是毫无作用。
“我的条件就摆在这儿!老子什么都得要!少一样,今天谁也别想好过!”
说完,他仿佛是为了证明决心,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金属打火机。
“咔嚓”一声,幽蓝的火苗蹿起,在昏暗的巷道中跳动,映照着他疯狂而绝望的脸,也映照出那截离火苗咫尺之遥的炸药引信!
“林矿长!”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矿工再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恐惧,
“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涕泪横流,朝着林富贵的方向不住磕头:
“您行行好,发发慈悲吧!我们从龙平煤矿成立之初就跟了您啊!
家里上有年迈的父母,下有还没成年的娃娃等着吃饭啊!
我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求您,求求您放我们一条生路吧!我们给您磕头了!”
这一跪一哭,如同点燃了导火索,好几个心理崩溃的矿工也跟着瘫软跪下,巷道里顿时响起一片绝望的哀求和哭泣声。
就连林家养的那几个爪牙也都吓得一起跪地求饶。
局面,再次滑向不可控的边缘。
而那幽蓝的、跳动的、代表着毁灭的火苗,正在林富贵颤抖的手中,一点点、无可挽回地靠近那截灰色的引信......
空气凝固了,时间仿佛被拉长。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周清平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全身肌肉紧绷如铁,藏在袖中的钢钎被汗水浸透。
马国庆的呼吸变得粗重,老迈的身躯微微前倾。
周清林和周清昌脸色惨白,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叫出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的心脏都要停止跳动的时刻——
“大哥!!”
一直举着土枪、同样满脸是汗、神色惊惶不定的林富军,忽然嘶声喊了出来!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恐惧而变了调,带着颤音,也带着一丝绝望中的清醒:
“大哥!!别......别点!!”
林富军这一声变了调的嘶喊,如同在即将爆炸的炸药桶边泼下了一盆冰水,让林富贵持打火机的手猛地一颤,幽蓝的火苗剧烈晃动,险险偏离了引信!
“富军?你......”
林富贵血红、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富军。
那眼神里有错愕,有被背叛的愤怒,更有一种穷途末路时连最亲近之人都在动摇的极致恐慌,
“怎么?连你也......跟我不是一条心了吗?
你难道还真指望上面那群穿官衣戴帽子的会放过我们兄弟俩?放过林家吗?”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
林富军脸上的肌肉抖动,汗水如小溪般淌下,他手中的土枪枪口早已无力地垂向地面。
面对大哥的质问,他脸上交织着极度的恐惧、对亲情的本能牵绊,以及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的、对眼前这疯狂局面的清醒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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