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从虚空最深处飘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注意到它。
不是因为它太小——它不小，比钟楼还大。也不是因为它太暗——它很亮，比大多数世界都亮。是因为它太“中间”了。就像你走路的时候不会注意到路中间那块砖，吃饭的时候不会注意到碗中间那粒米。中间就是中间，不会被人注意。
小简先感觉到的。她正在看那些新世界飘动，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不是缺东西，是“中间”缺了。就像一首歌有开头有结尾，但中间的旋律没了。
“爸爸，”她扯了扯陆缈的袖子，“你有没有觉得……有点不对劲？”
陆缈正盯着飞行棋棋盘——第四局了，他的飞机还在起点。“不对劲？你又要赢了？”
“不是。是外面。那些世界。”
陆缈抬起头，看向窗外。那些世界还在转——旧的稳，新的嫩，一切正常。但他看了三秒，也发现了。世界和世界之间，有什么东西不见了。不是世界本身，是世界之间的“过程”。仙界和魔界之间本来有一段过渡——从仙气到魔气，从白到黑，从静到躁。那段过渡没了。现在仙界旁边直接就是魔界，像两块不同颜色的积木硬拼在一起。
“过渡呢？”女娲也发现了，飘到窗边，“世界之间的过渡去哪了？”
所有人都看向虚空。果然，所有世界之间的过渡都没了。仙界旁边是魔界，魔界旁边是妖界，妖界旁边是奥林匹斯——中间没有缓冲，没有渐变，没有“慢慢变”。就像翻书，从第一页直接跳到最后一页，中间那一百页被撕了。
雅典娜的全息投影亮了。“虚空的结构在变。世界之间的连接层正在消失。照这个速度，十二小时之内，所有世界都会直接撞在一起。”
“撞在一起会怎样？”小丑问。
雅典娜看着他。“没有过渡的撞击，不是融合，是毁灭。就像两块石头硬碰硬，全碎。”
小丑的脸白了。
小简从窗台上飘起来，看着虚空。她心口的种子在发光——十亿多颗，每一颗都在找自己的过渡。仙界种子的过渡不见了，魔界种子的过渡不见了，所有种子的过渡都不见了。
“你是谁？”她对着虚空喊。
虚空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大，很亮，很“中间”。它飘过来，停在钟楼面前。比钟楼还大，比所有世界还亮，但所有人都是看了三秒才看清它的形状——不是因为它透明，是因为它太普通了。普通到你不会多看它一眼。
它开口了，声音像所有故事最无聊的那部分：“我叫‘间’。所有中间的中间。你们救了开始，救了结束，救了旧的、新的、乱的、丢的。但你们没救中间。中间就不重要吗？”
小简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中间。开始重要，结束重要，好的重要，坏的也重要。但中间——那些平平淡淡的、不痛不痒的、没什么可说的日子——重要吗？
“中间……也很重要。”她轻声说。
“间”的光亮了一瞬。“重要？那你为什么从来没救过中间？你救了多少次？一万次？一亿次？有哪一次是救中间的？没有。一次都没有。”
小简说不出话。它说对了。她救过散的、碎的、丢的、忘的、旧的、乱的、偷的、开始的、结束的——但从来没有救过“中间”。因为中间不需要救。中间不疼，不哭，不喊“帮帮我”。中间只是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打扰任何人。但不打扰，不代表不需要。
“你想被救吗？”小简问。
“间”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它开口了，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我想。想了很久。但没人听见。因为中间的声音太小了。不像开始那么响亮，不像结束那么沉重。中间就是中间，没人听。”
小简的眼泪掉下来。她飘过去，把手放在“间”的身上。它很大，比钟楼还大，但她的手放上去的时候，它变小了。从比钟楼大，变成和钟楼一样大。从和钟楼一样大，变成和小简一样大。最后，它变成一颗种子。很小，比米粒还小。但它在发光——不是亮的光，是“一直都在”的光。
“你一直都在，”小简说，“只是没人注意。对不起。”
“间”的光闪了闪。“你注意到了。你是第一个。”
它化作一道光，飘进小简心口。和所有种子并排。
小简低头看着心口。十亿零二十一颗。
那些世界之间的过渡回来了。仙界和魔界之间重新有了渐变——从白到灰，从灰到黑，从仙气到魔气。妖界和奥林匹斯之间重新有了过渡——从妖力到神力，从自然到机械。所有世界之间都有了中间。平平淡淡的、不痛不痒的、没什么可说的中间。但有了中间，世界才不撞。
小简飘回窗台上，靠着陆缈。“爸爸。”
“嗯？”
“中间也很重要。”
陆缈抱着她。“嗯，很重要。”
女娲靠过来。“没有中间，开始和结束就撞在一起了。”
小丑在旁边若有所思。“那我的人生中间是什么？从出生到死，中间那几十年？”
焰面无表情。“你现在就在中间。”
小丑愣了一下。“那我的中间也太无聊了。”
“无聊就是中间。”
小丑想了想，忽然笑了。“那也挺好的。至少不疼。”
所有人都笑了。
小简靠在陆缈怀里，看着那些世界之间的过渡。淡淡的，慢慢的，安安静静的。它们不亮，不响，不吸引人。但它们在。一直在。
“爸爸。”
“嗯？”
“我想吃面包。”
陆缈笑了。“焰，面包好了吗？”
焰从厨房探出头。“好了。葡萄干的。”
小简的眼睛亮了。“我要最大的！”
焰端出一盘面包，最大的那个递给小简。她咬了一口，葡萄干甜甜的，面包软软的。她笑了。这是她的中间。平平淡淡的，但很甜。
谁都没注意到——虚空最深处，在所有中间都归位之后，还有一样东西没动。不是开始，不是结束，不是中间。是“连接”。把所有东西连在一起的东西。它在等。等所有人注意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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