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脱了那只混沌蝴蝶的纠缠,大铲子号像是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一头扎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湛蓝之中。
没有撞击的巨响,只有一声极其轻柔、甚至带着一丝滑腻感的吞咽声。飞船并没有入水,而是直接融入了这片蓝色的空间。这里的物质既不是气体也不是液体,它们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超流体状态,毫无摩擦地流过船体表面,就像是丝绸滑过皮肤,带来一种近乎变态的顺滑感。
完了,我们掉进染缸了。
杨烈趴在舷窗上,看着窗外那片连光线都能被液化扭曲的蓝色世界,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在被重新溶解。这地方连个落脚点都没有,全是水,我们是不是该把飞船改成潜水艇?
这不是水,这是意义的海洋。
兰心月踩着湿漉漉的甲板走了过来,她的高跟鞋在接触地面的瞬间,竟然激起了一圈圈文字形状的涟漪。她推了推眼镜,神色严峻地看着窗外那片正在不断变形、重组的流体。
在这个宇宙位面,物质和信息是不分家的。
她指着窗外一团正在把自己扭成问号形状的蓝色流体,开启了语言学的高能预警:
在索绪尔的语言学理论中,语言由能指也就是声音形象,和所指也就是概念意义组成。在我们那个固体宇宙里,这两者是相对固定的。桌子就是桌子,椅子就是椅子。
但是在这里……兰心月的声音颤抖了一下,看着那团流体瞬间又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惊叹号。
这里的能指是流动的。这片海洋就是巨大的语言本身,它没有固定的形态,随时可以变成任何东西。这在修辞学上叫做多义性的泛滥。简单来说,这个世界是个话痨,而且是个说话没谱、随时改口的话痨。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理论,大铲子号周围的流体突然沸腾起来。它们模仿着飞船的形状,捏造出了无数个大铲子号的复制品。有的长了翅膀,有的长了脚,有的甚至长出了……烈焰红唇?
这特么是侵权!这是盗版!杨烈看着那些长得奇形怪状的自己,气得直拍桌子。
不,这是讽刺。
兰心月冷冷地指出:
这是修辞学中的戏仿。这片海洋在通过模仿来解构我们的存在。在它看来,我们这种拥有固定形态、固定定义的固体生物,是一种极其僵化、极其落后、缺乏想象力的死语。它在嘲笑我们。
嘲笑?
李星河站在指挥台上,看着窗外那些充满了恶趣味的流体雕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它觉得我们硬,是因为它太软了。
他猛地抓起那个简并态大喇叭(感叹号),对着外面的海洋喊话:
喂!那个没骨头的!别在这儿阴阳怪气!有本事你给我定个型!别整天在那儿搞能指漂移!你这种说话不算话的液态文明,在我们那儿叫渣男!
哗啦——!
听到渣男两个字,外面的海洋似乎被激怒了。无数流体瞬间汇聚,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由水构成的拳头,狠狠地砸向飞船。但因为它是超流体,这个拳头在接触飞船的瞬间就自动滑开了,根本受不上力,反而把飞船推得更快了。
看,这就是流动的现代性。
李星河嘲讽道:
因为没有固定的内核,所以连攻击都变得软绵绵的。兰老师,给它上一课,告诉它什么叫定义的锚点。
兰心月心领神会,她打开全息输入法,在虚空中写下了一个巨大的、闪烁着金光的汉字——定。
这是一个固定义的尝试。
她解释道,在语义学场中,我们需要一个绝对的锚点来锁死意义的流动。就像是在漂流瓶里放一块石头。
去吧!
李星河抓起那个金色的定字,利用飞船的力场发射器,将其狠狠地打入了那片蓝色的海洋中心。
嗡!
当这个代表着绝对定义的字符接触到超流体时,一场剧烈的相变发生了。
原本肆意流动、不断变形的液体,在接触到定字的瞬间,仿佛被某种规则锁死。它们停止了戏仿,停止了漂移,开始围绕着那个字迅速结晶、硬化。
蓝色的海洋中,出现了一座巨大的、晶莹剔透的冰山。
那是被强制赋予了固定形态的意义。
搞定。
李星河看着那座冰山,满意地拍了拍手。
在这个充满了废话和谎言的液态世界里,只有定义,才是最坚硬的礁石。
走,把船停在那块礁石上。咱们去看看,这帮只会打嘴炮的流体生物,到底藏了什么好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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