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了麦克斯韦妖把守的大门,大铲子号终于停泊在了这座全息水晶宫殿的核心大厅。这里没有任何家具,也没有王座,只有无数条从虚空中垂落的光纤,它们像是一棵倒生长的光之柳树,汇聚在中心的一个奇点上。
这就是宇宙的后台数据库吗?姜莱仰着头,看着那些流淌着庞大数据流的光纤,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闯进了超级计算机内部的蚂蚁。这里的空间结构完全违背了透视原理,无论往哪个方向看,视线最终都会回到那个中心奇点。
欢迎来到拉尼亚凯亚的奇点档案室。
一个空灵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那个在红巨星里孵化的光人,此刻正盘腿悬浮在那个奇点之上。现在的它已经不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一个由无数几何切面构成的完美晶体人。它手里捧着一本厚得仿佛没有尽头的书,那是宇宙的账本。
你们这群偷渡客,不仅私接电线,还用垃圾羞辱了我的门卫。光人合上书,语气里听不出喜怒,现在,你们又带着一身的熵增垃圾闯进了我的绝对洁净室。按照规则,我应该把你们彻底抹除。
抹除?你试试。李星河站在指挥台上,不仅没怂,反而从兜里掏出了一把指甲刀,在那修剪着并不存在的倒刺,我赌你算不出来怎么抹除我们。
算不出来?光人仿佛听到了全宇宙最好笑的笑话,我是高维观察者,我的算力连接着整个超星系团。计算你们这几个碳基生物的波函数,只需要一个普朗克时间。
是吗?那请问,在这个计算过程中,你怎么处理那个讨厌的无穷大?
一直沉默的苏清歌突然开口了。她看着那个光人,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学术的冷笑。
光人愣了一下,手中的账本突然开始剧烈颤抖。
在量子场论中,当你要计算一个粒子的精确质量或电荷时,如果你把所有尺度的相互作用都算进去,积分结果会发散,变成无穷大。苏清歌步步紧逼,我们身上带着简并态物质、黑洞的视界残留、还有来自不同维度的因果律纠缠。如果你试图精确计算我们的总能量,你的方程就会崩溃。
这在物理学上叫做发散困难。
光人似乎不信邪,它抬起手,试图对大铲子号进行一次全解析扫描。
警报,数据溢出。警报,除数为零。
水晶宫殿内的光线突然开始疯狂闪烁,光人的身体表面出现了无数道裂纹。它惊恐地发现,正如苏清歌所说,当它试图穷尽这艘飞船的所有细节时,数据量瞬间冲破了它的算力上限。
怎么可能?为什么是无穷大?我的系统要熔断了!光人抱着脑袋惨叫,逻辑核心即将过载。
因为它不懂什么叫重整化。
李星河叹了口气,像看着一个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他大步走上前,在那本漂浮的宇宙账本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听着,老光。在我们的工地上,遇到算不清楚的烂账,通常只有一个解决办法。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做了一个切断的动作:
抹零。
抹……零?光人卡住了。
没错。重整化的本质,就是人为地设定一个截断能标。李星河开启了包工头式的物理教学,那些微观层面无穷无尽的细节,什么虚粒子云,什么高阶修正,统统不要看。你只需要关注宏观上的观测物理量。
简单来说,就是别钻牛角尖。既然算不清楚我们到底有多少能量,那就当我们要么是0,要么是1。
李星河抓起那个账本,不知从哪掏出一支红笔,在上面大大的画了一个圈,把那些小数点后面无限循环的数字全部涂黑。
你看,把这些无穷大的项强行减去一个无穷大的裸量,剩下的有限值,就是你要的答案。这叫物理学上的暴力平账。
随着李星河的这一笔涂改,光人身上那些即将崩裂的裂纹瞬间愈合了。宫殿内的光线恢复了稳定,那个即将过载的系统终于在舍弃了对无限细节的纠结后,重新找回了平衡。
呼……光人长出了一口气,看着李星河的眼神变了,从轻视变成了敬畏,这就是低维生物的智慧吗?用忽略来对抗无限?
这叫难得糊涂。李星河收起红笔,拍了拍光人的肩膀,好了,账平了,系统也稳了。现在,作为帮你不炸机的报酬,是不是该聊聊正事了?
我们要去墙的外面。你既然是这里的管理员,肯定知道那条隐藏的后门在哪里。
光人看着这个刚刚给宇宙账本做了一次违规审计的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伸出手,指向了那个奇点的最深处。
那不是门。光人的声音变得空灵,那是一个漏洞。既然你们连无穷大都敢抹零,那也许,你们真的能从那个漏洞里挤过去。
不过,那里没有路。只有一片完全由概率构成的量子迷雾。
迷雾?李星河笑了,他回头看向身后那群早已整装待发的伙伴。
只要概率不为零,对我们来说,那就是高速公路。
大辣,点火!我们去那个漏洞里……冲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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