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拒绝安息的执念,在下一瞬,化作了撕裂天地的咆哮。
赎愿池上空,原本温顺如绵羊的三十六道残念,身形陡然膨胀,化作狰狞的墨色鬼影。
他们身上束缚的契约符纸,那些由神权与功德交织的金色丝线,竟被他们硬生生扯断、撕碎!
金粉如雨,飘散的却是绝望与嘲讽。
“你们施舍的救赎,算什么公平!”
一声怒吼,如同惊雷炸响在功德殿上空。
镇守此地的执法者韩九脸色骤变,他魁梧的身躯如铁塔般拔地而起,手中法印瞬间凝结,爆喝道:“放肆!尔等受十方供养,享净化之恩,竟敢心生怨怼,噬主反叛!”
他双掌推出,一道纯阳镇邪印如金色山岳,轰然压下。
这是足以将寻常厉鬼碾成飞灰的神权之力,然而,这一次,金山撞上的却是三十六股拧成一股的滔天怨海!
“轰——!”
金光与墨气剧烈碰撞,整个赎愿池沸腾翻滚,池水倒灌,怨力如海啸般反噬而来。
韩九闷哼一声,那道足以开碑裂石的镇邪印竟寸寸崩碎,他本人更是如遭重锤,口喷鲜血,踉跄着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殿柱之上,当场昏死过去。
一击,仅仅一击,镇守者重伤倒地!
消息如插上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灵界中枢。
哗然之声四起。
有人惊怒交加,厉声指责赎愿池不过是一场“伪善的表演”,用虚假的希望圈养残念,实则从未真正尊重过他们的遗愿。
更有人义愤填膺,主张立即重启尘封百年的神权天罚,用绝对的力量将这些“不知好歹”的叛逆者彻底抹杀,以正视听。
争吵与恐慌之中,一道清冷的身影穿过喧嚣的人群,抵达了风暴的中心。
沈微来了。
她一出现,周遭仿佛被无形的气场隔开,那足以令人心智错乱的怨力冲击,在她身前三尺便悄然化解。
她没有看重伤的韩九,也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一双清澈的眼眸径直望向池中那三十六道狂暴的残念。
他们痛苦、愤怒,却并不嗜血。
沈微敏锐地察觉到,这股怨力的核心并非源于纯粹的恶意,而是一种被长久压抑、无法宣泄的悲伤。
她的目光在翻腾的黑雾中搜寻,最终锁定在了最中心、最微弱,却也是最固执的那一道残念上。
那是一个小女孩的轮廓,她的悲伤,像一根绣花针,精准地刺穿了这片狂暴怨海的虚张声势,成为了所有躁动的源头。
“我……只想妈妈收到我的生日贺卡……”
一个细若蚊呐的声音,穿透了所有咆哮,清晰地传入沈微耳中。
沈微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一根通体洁白、没有烛芯的“盲烛”已出现在她指间。
她并指为笔,以灵力为墨,在虚空中迅速勾勒出一座繁复而逆转的阵法——逆观阵。
盲烛置于阵心,无火自燃。
烛光并非照亮现实,而是映照过往。
在沈微眼中,整个赎愿池的运作机制如同一卷被快放的录影带,无数愿力流光飞速闪过。
她清晰地看到,那些功德值高的大人物,他们的遗愿总是被优先处理,尤其是那些“容易完成”或是“情感冲击力强、能迅速收获大量功德反馈”的愿望。
金光大道,畅通无阻。
而在这些金光大道的阴影里,许多像小女孩这样微不足道的“边缘残念”,他们的遗愿被系统性地搁置,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被遗忘在角落里积灰。
原来如此。
沈微终于明白了,祁诀当年所畏惧的,从来不是权力本身,而是人性对“救赎”二字的滥用与亵渎。
当善良被量化,被贴上优先级的标签,它本身就成了另一种更隐蔽、更残忍的压迫。
她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出,走到了赎愿池的碑文前。
那上面用金漆篆刻着传承千年的旧章程。
在无数道惊愕的目光注视下,沈微指尖燃起一簇苍白的火焰,毫不犹豫地按在了碑文之上!
“嗤啦——”
刻满规则的石碑,连同那本厚重的旧章程,在火焰中迅速化为飞灰。
“从今日起,赎愿池,不再设功德优先级,只设登记序号。先来后到,一视同仁!”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与怨气,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人群中一片死寂。
沈微没有停下,她想起了祁诀曾对她说过的一句话:“最精妙的机关,往往不是藏在锁里,而是藏在规则的缝隙里。”
她转身,面向所有人,朗声道:“为杜绝徇私,我立新规——愿链机制。每完成一个遗愿,执行者必须将全过程公之于众,留档备查。而结算功德的监督者,便是名册上排在下一位的残念。你的愿望能否开始,取决于你是否公正地监督了前一个人。”
此言一出,连池中狂暴的残念都为之一滞。
“这第一环,由我开始。”沈微的目光落向那小女孩的残念,声音温柔下来,“告诉我,你的贺卡,你想送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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