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纸上的字迹还没干透，楼下就传来了动静。
林晚柠搁下笔，走到窗边。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小楼门前，京城牌照，车身擦得锃亮。这个年代能开这种车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值班士兵已经迎了上去。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他跟士兵说了几句话，士兵立刻立正敬礼，然后小跑着上楼来敲门。
“林总工，有位同志找您。说是首长办公室的。”
林晚柠换了件干净的衬衫，下了楼。
中年男人已经被请进了一楼的会客室。见她进来，主动站起身，伸出手。
“林晚柠同志，久仰。我姓周，首长办公室秘书处的，周正明。”
握手，松开。
林晚柠给他倒了杯水：“周秘书，请坐。”
周正明没急着坐，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红色封皮的文件，双手递过来。
“这是首长亲笔签发的嘉奖令。红星一号项目取得重大突破，首长非常高兴，特此嘉奖。”
林晚柠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措辞很高，“为国防工业做出突出贡献”，落款是那位老人的亲笔签名，笔力遒劲。
“替我谢谢首长。”
“应该的，应该的。”周正明笑了笑，从包里又取出一份东西，“不过，林同志，除了嘉奖令，还有一份材料需要您配合填写。”
他把一份装订好的表格放在桌上，推过来。
封面上印着几个字——《干部政治审查登记表》。
林晚柠没动，看着那份表格，又看了看周正明。
“我不是干部。”
周正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现在不是，但首长有意把您纳入重点培养序列。这份表格，是程序上的必要环节。”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例行公事，您如实填写就好。”
林晚柠把表格翻开。
第一页是基本信息，姓名、年龄、籍贯、家庭成分。
第二页开始就不一样了。
“请简述您的个人经历及重大人生转折。”
“请阐述您对当前国家工业政策的看法。”
“请列举您认为当前工业发展中存在的主要问题。”
“请描述您的个人理想。”
每一个问题都不大，但每一个问题背后，都藏着刀子。
家庭成分那一栏，林晚柠提笔就写——资本家。
周正明坐在对面，眼皮跳了一下。
“林同志，这个……”他斟酌着措辞，“您母亲那边的成分，其实可以……”
“事实就是事实。”林晚柠头也没抬，“我外公解放前开过纺织厂，这个档案里查得到。我写别的，反而给首长添麻烦。”
周正明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林晚柠继续往下填。
个人经历，她写得很简短。插队，进厂，技术员，项目组长。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卖惨，就是一条干巴巴的时间线。
对国家工业政策的看法，她写了三行字：方向正确，执行粗放，人才浪费严重。基础工业需要十年以上的持续投入，不能急功近利。
周正明一直在对面坐着，表面上在喝茶，余光却始终落在她的笔尖上。
当林晚柠写到“不能急功近利”六个字时，他的手指在茶杯上敲了两下。
“林同志，这个措辞……”
“有问题？”
“不是有问题，是……”周正明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您确定要这么写？这份表格是要呈给首长过目的。”
林晚柠停笔，抬头看他。
“周秘书，首长派你来，是想看到一份歌功颂德的标准答案，还是想看到一个说真话的人？”
周正明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他靠回椅背，笑了。
“您继续。”
林晚柠低头，翻到最后一页。
“请描述您的个人理想。”
这一栏留的空白很大，足够写一篇小作文。
林晚柠的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两秒。
然后落下八个字。
科技兴国，实业报国。
没了。
周正明等了一会儿，见她搁下笔，探头看了一眼那一栏。
八个字，占了整整一页空白的左上角，剩下的地方全是留白。
他的表情有些微妙。
“就……这些？”
“够了。”
周正明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好几秒，忽然笑出了声。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林同志，我在首长身边工作八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填这份表。有人写三千字长篇大论，有人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有人把自己的理想跟国家命运绑在一起写得荡气回肠。”
他站起来，把表格收好放进公文包。
“八个字的，您是头一个。”
林晚柠没接话。
周正明扣好公文包的搭扣，又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对了，差点忘了。这是首长让我转交给您的，算是……见面礼。”
纸袋不厚不薄，封口用火漆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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