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写得很快，钢笔在纸上刷刷地走。
申请报告的内容很规矩——红星一号项目二期需要攻克特种合金技术，拟派技术骨干赴沈城特种钢材厂进行为期两周的学习考察，请求上级批准。
李厂长和王老虎在旁边聊着去沈城的安排，谁也没注意到林晚柠的笔尖在报告末尾停了两秒。
然后，她加了一句话。
字迹跟前面一模一样，语气平淡，看起来就是一句普通的行政建议。
“为确保学习成果及考察过程的规范性，建议由军区派一名懂行的纪律监督员同行。”
写完，她把报告递给李厂长。
李厂长接过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在最后那句话上多看了一眼。
“纪律监督员？”他抬头，“有必要吗？”
“有。”林晚柠的语气很随意，“咱们是军工项目，去兄弟单位考察，带个监督员是正常程序。万一将来有人说咱们去人家厂子偷技术、挖墙脚，这个监督员就是咱们的护身符。”
李厂长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行，那就加上。”他拿起笔，痛快地签了名，盖了章。
王老虎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纪律监督员？谁去啊？”
“这个不归咱们管。”林晚柠把签好的报告收起来，“报上去，军区自己会安排人。”
她站起来，朝两人点了点头。
“李厂长，王主任，那就这么定了。报告我今天就递上去，批下来之后，咱们尽快出发。”
“好好好！”李厂长送她到门口，“林总工，你放心，这趟出去，保证给你带回好消息！”
林晚柠笑了笑，转身出了厂办。
走廊里没人。
她把那份报告夹在笔记本里，步子不紧不慢。
一石三鸟。
第一，以“学习考察”的名义，光明正大地进入沈城钢厂，亲眼验证那份质检报告的真实性。
第二，王老虎去“挖人”，本质上是在沈家的地盘上插钉子，同时摸清对方的人员底细。
第三，那个“纪律监督员”，才是真正的杀招。
一个军区派出的、懂行的纪律监督员，进了一家以次充好的军工供应商……
他会看到什么？
他会记录什么？
他会汇报什么？
这些，都不需要林晚柠操心。
她只需要把人送进去。
剩下的，让事实自己说话。
林晚柠走出厂办大楼，阳光正好。
她站在台阶上，把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那份报告最后那行字。
然后合上，夹在腋下，朝研究所的方向走去。
身后，一个熟悉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去哪儿？”陆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晚柠没回头，脚步没停。
“送份报告。”
“什么报告？”
“学习考察的申请。”
陆凛跟上她的步伐，走到她旁边，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昨晚一夜没睡。”
“嗯。”
“想好了？”
“想好了。”
陆凛没再问。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开口。
“需要我做什么？”
林晚柠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帮我盯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纪律监督员的人选。”林晚柠的声音压低了半分，“别让沈家的人插手。”
陆凛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很轻，很短。
“明白。”
陆凛接过那份报告的时候，脚步没停，眼睛扫了两遍。
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最后那行字。
“纪律监督员。”他把报告合上，还给她，“你这个人选，有想法吗？”
“没有。”林晚柠走在前面，语气随意，“我只负责提建议，人选是军区定的。”
陆凛跟在她半步之后，嗤了一声。
“行，那我帮你一个。”
林晚柠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他。
“谁？”
“赵铁生。”
林晚柠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陆凛补了一句：“军区纪检处的，外号赵阎王。去年查了三个团级干部，一个都没放过。他老婆跟他离婚的时候说了句话——跟你过日子，不如跟阎王爷过日子，起码阎王爷还讲人情。”
林晚柠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人，够硬？”
“硬到什么程度呢，”陆凛把手插进裤兜里，“他亲舅舅贪了二百块钱公款，他亲手写的举报信。”
“行。”林晚柠点头，“就他了。”
陆凛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在报告的审批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笔迹利落，一气呵成。
签完，他把报告递回来。
“还有别的要交代的吗？”
“没了。”林晚柠接过报告，“剩下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陆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
她走路的姿势很稳，步子不大不小，节奏均匀。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他忽然想起昨晚她靠在门板上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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